第45章 朝议封赏、封伯之论(2/2)
“臣附议!”又有一人出列,道:“王凌虽有功劳,但毕竟年幼,可赐金银、宅邸以示恩荣,然实职当暂缓。待其加冠成婚,心性定矣,再外放历练不迟。”
这一派以清流为主,他们始终秉持着文武大防的态度来做事,觉得武官寡廉鲜耻、不可优容,他们的意见听起来冠冕堂皇,处处为“栽培少年”着想,实则却是想要将王凌从实权位置上调离,搁置起来,养在京中。
另一派则持不同看法,这些人以宰执、六部尚书、侍郎、主事为主,是朝廷的实务官中坚,他们更加注重实际,不像清流那样“单纯幼稚”。
更重要的是,这一派当中的核心中坚,都是赵帧的核心心腹,早在不同场合多次听到赵帧对王凌不吝言辞的欣赏,且知道赵帧对王凌早有封爵的打算。
参知政事文彦博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不然。王凌之功,非比寻常。余干以寡击众,洪州率先破城,此乃战功;转运革新,绥靖地方,此乃政绩。文武兼资,实乃国朝罕有之才。”
他目光扫过刘沆等人,缓缓道:“若因其年幼,便抑其封赏,寒的不仅是王凌一人之心,更是天下有志报国少年之心!”
“岂不闻‘英雄出少年’?甘罗十二岁为相、霍去病十八岁封侯,唐太宗十七岁领兵破敌,何曾因年幼而减其赏?”
“臣以为!”文彦博提高声音:“王凌立功甚巨,可封伯爵!”
“封伯”二字一出,大殿内顿时哗然。
伯爵虽是国朝最低等的爵位,但毕竟能世袭罔替,大周开国百年,非有殊勋、或累世功臣,极少封爵。
若王凌以十四岁之龄封伯,可谓国朝开国以来头一遭。
“文相公此言差矣!”刘沆当即反驳:“霍去病乃外戚,太宗乃天潢贵胄,岂是寻常臣子可比?”
“王凌一介武勋子弟,虽有功,安能比拟古之英杰?”
“封伯之议,实属僭越!”
文彦博当即予以反驳,两派各执一词,争论渐起。大殿内嗡嗡声不绝,有支持封伯以励才的,有主张缓赏以待成年的,有建议调京学习的……
种种意见,纷至沓来。
赵帧端坐御座,神色平静,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辩论。
就在争论渐趋激烈时,韩章再次出列。这位三朝老臣、当朝首相一站出来,大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韩章手持玉笏,向御座一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诸公所议,皆有其理。然臣以为,赏功罚过,当以事实为据,以国法为度,以大局为重。”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里的文武百官,继续道:“王凌之功,臣已详核。”
“余干之战,以万军破敌万五,斩俘三千;洪州之战,寻隙破城,立首功;转运之事,革新旧弊,保障大军,活民无数;绥靖地方,安辑流亡,恢复生产。”
“此四项,战功、政绩、实务、民望,四者兼备。国朝百余年来亦所罕见!”
“更难得者,其年方十四,便有此等统筹之才、爱民之心、处事之能。此非璞玉,何为璞玉?此非栋梁,何为栋梁?”
韩章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御史中丞刘沆,随即转向赵帧,郑重一揖:“陛下,老臣以为,对王凌之封赏,当破格,亦当周全。”
“如何破格?如何周全?”赵帧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韩相公不愧是朕的心腹肱骨,明白朕的心意,愿意为朕分忧。
韩章直起身,朗声道:“臣议:王凌立功甚巨,可封忠武伯爵、世袭罔替,加上护军,晋银青光禄大夫、左右金吾卫上将军,领陇州团练使。此为其勋、阶、官。”
“差遣可迁镇戎军都知兵马使,其原都知兵马使司依旧保留建制,由其幕僚暂领,待其赴任后再行移交。此为其职、权。”
讲完了应该给予王凌的勋、阶、官、职、权的一系列封赏,韩章的话锋一转,又道:“然,王凌毕竟年仅十四,又蒙陛下赐同进士出身,正是读书进学、历练见识之时。”
“故臣议,可授其合门通事舍人、直阁待制,留其在汴京,随陛下学习政务,随朝中大臣历练实务,增长资历!”
“待其成年、完婚、留有子嗣之后,再赴西北任职。”
“另。”韩章补充道:“可赐京中宅院一座,用以安置其使司幕僚、书吏,使其在京中亦能处理善后事宜,不至荒废实务。”
这一番话,可谓面面俱到,既给了王凌极高的封赏,又将其留在京城“学习”,既彰显了皇恩,又避免了“年少权重”的物议。更妙的是,保留了使司的建制,让王凌的班底得以存续,将来赴任西北,便有现成的人手可用。
殿中不少大臣闻言,暗暗点头:韩相公不愧是老成谋国之士,此议确实周全。
然而,就在文武百官要附议韩章的时候,勋贵班列中,一人大步出列,声若洪钟:“臣反对!”
出列之人,年约五旬,面庞红润,身材魁梧,身着紫袍玉带,正是开国勋贵、世袭罔替的令国公曹玘。
曹玘手持象牙笏,向御座一躬,随即转向韩章,高声道:“韩相公此议,看似周全,实则谬矣!”
他声音洪亮,震得殿中嗡嗡作响:“王凌年仅十四,便封伯爵、授高阶、领实权,此例一开,将置国朝百年勋贵于何地?将置那些浴血奋战数十载、方得寸功的老将于何地?”
曹玘越说越激动:“是,他王凌是立了战功,可那战功怎么来的?若无顾晏开运筹帷幄,若无狄青西路牵制,若无万千将士用命,他一个十四岁娃娃,能成什么事?”
“依我看,他那战功,多半是手下部曲、幕僚所为,他不过坐享其成罢了!”
“如今韩相公竟要封他为伯,还要授以西北实权差遣?西北是什么地方?那是直面党项的前线!”
“让一个十四岁的娃娃去镇守一方,统率大军?简直是儿戏!是拿国事当儿戏!”
他猛地转身,向御座重重一揖:“陛下!臣请陛下明鉴!王凌之赏,赐些金银财帛便可,爵位、实权,万万不可轻授!否则,必寒了老臣之心,乱了我朝纲纪!”
这一番话,可谓激烈之极。不仅全盘否定了王凌的战功,更将矛头直指韩章的提议“儿戏国事”。
当然,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惊的!
最让人震惊的,是令国公乃是勋贵领袖之一、北军将门之一,虽然现在已经将手中的军权给丢了一干二净、只能靠祖宗恩荫维持着国公府的架子,可毕竟还是国公,身边还有一群小勋贵攀附在身边,如今在朝堂之上做此等言语,无异于自绝于勋贵团体。
这曹玘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
要知道,大周开国百年以来,文武之间素有龃龉,每逢封赏,往往是文臣嫌武将赏重,武将嫌文臣赏轻,双方拼命为己方阵营里的人摇旗呐喊、添砖加瓦,几成惯例,连天子也无可奈何。
可今日,竟是文官之首的韩相公建议封爵、勋贵出身的令国公带头反对给武将封赏!
这反常的一幕,让殿中百官面面相觑,不少人心生疑窦:曹玘与王家有旧怨?还是另有隐情?
然而,未等众人细想,勋贵班列中又一人出列。
此人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身姿挺拔,目光如电,正是英国公张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