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到西北去,到主君需要的地方去(2/2)
“主君的老宅在这,祖坟在这。我老王这条命是主君给的,得在这儿守着。”
王德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眶低下头。
“爹……”王德全的声音有些发哽:“那您一个人……”
“什么一个人?”王老栓瞪他一眼:“咱们这个村子里还有七八户老家伙不走呢。陈瘸子、赵驼背,我们都说好了,互相照应着,看着点那些佃户,主君每月发下来的米粮,够我们这些老骨头吃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德全啊,你们年轻人往前奔,是正道。可主君走得太快、飞得太高,总得有人在后头看着点。”
“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他在外头累了、乏了,或者……遇着什么难处,回头一看,老家还有人,老宅还亮着灯,祖坟还有人添土,他心里就踏实。”
“这。”王老栓用拐杖顿了顿地:“就是咱们这些老部曲,能给主君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晨光穿过老榆树的枝叶,在老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王德全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忠诚,不需要上阵杀敌,也不需要开疆拓土。它就藏在日复一日的守望里,藏在春种秋收的泥土里,藏在一代代人“记得来处、守住归途”的执念里。
……
第二天卯时初,王官庄南村的村口,七辆牛车、五辆骡车排成长队,车上堆满各家简陋的家当。
除了王德全一家,村子里还有二十二户人家同行,而整个王官庄,有将近六百户决定迁往西北,同时,原扬州兵丁各家里,也有上千户决定迁往西北。
王老栓天不亮就起了。他没去村口,只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院门外,看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一件件将行李搬上车。
“到了那边,听三郎的话。”老人对王德全道:“他是跟着主君打过仗、见过血的人,比你们明白事理。”
“哎。”王德全闷声应道。
“这包干粮带上,路上吃。”王老栓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了大孙子石头:“照看好你爹娘、妹妹和你自己的妻儿。”
石头二十四岁了,孩子都已经三岁了,但接过油纸包的时候,眼圈也红了:“爷爷,您保重……”
“走吧。”王老栓挥挥手,转身往院里走,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小,却挺得笔直。
王德全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四十二年的院子,那口老井、那棵榆树、父亲佝偻却不肯回头的背影。
他一咬牙,扬起鞭子:“驾!”
牛车吱呀呀动起来,汇入村道上的人流当中,更远处,从扬州其他庄子汇来的人流,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烟尘。
这支队伍里有扛着锄头的汉子,有背着幼童的妇人,还有牵着老牛的孩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对遥远西北的茫然,但眼睛里,却又都烧着一团火:那是几百亩土地才能点燃的希望之火。
王德全没再回头。他知道,有些离别,回头就是一辈子。
车队在官道上蜿蜒西去,尘土在朝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顺着运河的边缘走的时候,还能看到运河水面上的皇城司官船。
而王官庄在晨曦中渐渐模糊,只有几缕炊烟,还固执地升起,像在说:这里还有人,这里还是家。
院门内,王老栓慢慢闩上门闩,走到堂屋正中的神龛前,神龛里没有神佛,只有一块木牌,上面是他五十多年前在部曲队里刚学会认字的时候,亲手刻下的、还不太熟练的四个字:主君平安。
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听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车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