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赵盼儿入伯府(2/2)
丫鬟们奉上了茶点,三个人奉三份分别放在三人的身边,是府里自制的玫瑰酥和今春的龙团新茶,比不上赵氏茶坊里差点新颖,但是胜在难得,毕竟是伯爵府,又被官家得知了王凌的身世,很多时候,吃穿用度都是宫中赏赐下来的好东西,寻常人家根本不得见。
用茶之间,盛淑兰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赵盼儿,见她虽是平民,但举止从容,应答得体,虽身处伯府深院,却无半分局促瑟缩之态,心中便先有了两分好感。
她柔声问起茶坊经营、杭州风物,赵盼儿一一答了,言语清晰,偶尔提及茶叶品鉴、烹煮火候,见解不俗。
随着盛淑兰的问话,话头也渐渐叙开,半晌之后,盛华兰似不经意般问道:“听娘子口音,定是杭州人士无疑了。不知娘子家中还有何人?如何想到千里迢迢,远来汴京立业?”
赵盼儿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盛华兰,又转向盛淑兰,缓缓放下茶盏。
“不瞒二位夫人。”赵盼儿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盼儿原籍洛州,家父任宁边军都巡检(从六品武官),后因交战不利而获罪,全家抄放,盼儿亦曾因此没入杭州教坊司,身在贱籍数年。”
话音落下,花厅内瞬间静了一瞬。
立侍在侧的丫鬟尽数屏住呼吸,垂首敛目,不敢有半分动静;盛淑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与审慎,全然没想到这般风骨卓然、气度不俗的女子,竟有如此坎坷卑微的过往;盛华兰神色依旧沉静如初,无半分波澜,只静静听着,眼底思量深沉。
赵盼儿继续道,语气里没有自怜,亦无刻意彰显的刚强,只有一种洗净铅华后的坦然:“幸得故人相助,机缘巧合,得以脱籍。盼儿深知此身微贱,过往难涤,然心中自有尺规,不敢自轻,亦不敢有辱门楣清誉。”
“在杭州教坊数年,盼儿只能藏拙,宁挨鞭罚,亦不愿学那些以色娱人的技艺,唯洁身自好,苦习茶艺、诗书,只盼有朝一日,能凭双手立身,不仰仗于人,亦不辜负天地父母所赐之身。”
盛淑兰闻言,终是忍不住轻声追问,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你在教坊司数年,身处鱼龙混杂之地,竟能始终守住清白之身?”
这话问的有些过于直白了一些,也很是让人难看,但盛淑兰却不得不问,盖因盛家祖训有言:不得与娼妓同处同一屋檐之下。
在盛淑兰的心里,盛华兰自然是不用问的,一则是盛华兰是正室,就算自家夫君有意要纳眼前这位赵娘子入府,盛华兰也有底气拒绝,二则是盛家二房宠妾灭妻,这个祖训早已被自家的那位叔父视若无物。
但盛淑兰自己不同,因为她是媵妻,能嫁入伯府本来就是沾了盛华兰的光,能生下一个儿子更是侥天之幸,若是赵盼儿真的入府,其身处教坊司的那段经历倒是会让她左右为难,故而一定要问个清楚,才能做出抉择。
赵盼儿闻言停顿了良久,随即全然不避难堪,坦然应声,坦荡磊落:“我生性执拗,不肯屈从教坊规矩,不愿迎合权贵,常年不服管教,故而屡屡受罚。”
“往来教坊司的皆是达官显贵、朝堂权贵,管事嬷嬷唯恐我性情桀骜,冲撞了贵人,数年之间,从未令我近身接客、侍奉他人。”
“后来,蒙家父旧日部将多方斡旋,又得太守大人恩赐体恤,我得以顺利脱籍,便在杭州开了一间小茶坊,凭手艺谋生,安稳立身。”
赵盼儿说到这里,微微停顿,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那枚令牌所在的位置,声音更轻了些:“杭州之时,得蒙贵人赠牌,许以‘若遇难处,可凭此寻助’之诺,心生更进一步之念。”
“盼儿此次北上,一是为谋生计,二也是存了一丝妄念,想亲自向贵人道一声谢。”
“今日得见二位夫人,已知贵人门庭显赫,非盼儿所能攀附。此牌……”
她作势欲解下腰牌,盛华兰却抬手止住了她。
“赵娘子不必如此。”盛华兰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郑重:“过往之事,乃时事所迫,非你之过。”
“你能于逆境中守住本心,自强不息,更显品格难得,确实值得夫君欣赏之人。”
“这腰牌既是夫君所赠,必有他的道理,赵娘子且安心收着便是。”
盛淑兰解除了一个让自己为难的境遇,此时闻言也是点头附和,语气真诚的说道:“赵娘子茶艺精湛,心性坚韧,我们很是钦佩。”
“在汴京开茶坊不易,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需要些本地的人情打点,尽管递话到府里来。”
“等到夫君凯旋而归,介时再请赵娘子过府一叙。”
主要的事情说完,接下去的时间,便多是闲聊了。
盛华兰细细问了茶坊所需物料、可有难处,盛淑兰则笑着说起自己孕中喜食江南点心,盼日后能常去茶坊坐坐。
气氛虽然看似融洽,但赵盼儿能感觉到,两位夫人温和的态度下,有一种无形的审度与距离。
尤其是盛华兰,那双沉静的美眸深处,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思量,似在探究她与王凌究竟是何渊源,却又半分不露痕迹。
约莫半个时辰后,盛华兰便以“不敢多扰娘子生意”为由,端茶送客,临行前,还让丫鬟包了一匣子宫中赏下的新茶,送给赵盼儿“尝尝”。
赵盼儿郑重行礼道谢,随引路丫鬟沿原路退出广陵伯府,直至坐进返程的青帷马车,紧绷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背脊才终于微微松懈,掌心早已被冷汗浸得冰凉濡湿,一身紧绷的筋骨尽数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