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锐阵承压、血战待援(1/2)
巳时三刻,石门川以北的无名缓坡战场,热风卷着满地血腥黄土肆意翻涌,整片战场的局势已然到了烈火烹油的绝境。
王敢率领的八千怀戎中军精锐步卒,在击退西夏军第一波进攻后,只进行了短暂的休整,尚未得到足够的喘息之机,更大的压迫感便如泰山般倾轧而来。
抬眼北望,天地变色。
西夏十万大军行军扬起的漫天烟尘,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彻底吞噬了日光,化作一堵无边无际的灰黄色气墙,自北向南缓缓碾压推进。
烟尘翻涌不休,裹挟着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排山倒海,无可阻挡。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角、震天动地的雷鸣战鼓、万千马蹄踏地的轰鸣、无数士卒整齐踏步的震响,尽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厚重的声浪,如同大地剧烈搏动的心跳,狠狠撞在每一名周军将士的胸膛之上。
众人只觉胸口发闷、口舌发干、头皮发麻,一股源自绝对兵力差距的恐慌,悄然在阵列缝隙间蔓延。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西夏中军主力,在野利遇乞的白色狼头大纛引领下,终于完全展现在周军眼前。
目之所及,尽是无边无际的兵甲人海,密密麻麻的战旗连绵至天际,根本望不到尽头。
最前方,是数以万计、铠甲兵器相对精良的西夏“正军”步兵,他们穿着不同款式的铁札甲、拿着铁质武器,分成数十个规整方阵,面面大橹紧密相连结成盾墙,森森长矛林立如林,在各级将官的厉声呼喝下,踏着整齐沉稳的步伐,步步推进。
与之前试探的“步跋子”相比,这些正军阵型更为严整,杀气更加内敛而沉重。
步兵方阵的两翼与阵列间隙之中,无数轻骑往来穿插、游走不定,数量远超正面步卒。
他们装备不一,有铁甲、有皮甲甚至还有的只穿了一件皮袍,可以看得出来是多种军力混合而成的大规模骑兵集群。
他们的队形看似松散,却个个马术精湛、进退迅捷,在主力大阵外围肆意驰骋,扬起漫天黄土,既是威慑施压,也是蓄势待发的利刃,随时能从任何一处薄弱缺口发起致命迂回、突袭穿插。
而在整支大军后方偏中的核心位置,高大的白色狼头大纛之下,伫立着一支截然不同的精锐铁骑。
这群骑士人人人马披重铠,甲胄漆黑厚重,遮身蔽体,连战马头颅、脊背都配有特制护具。
他们静静伫立在奔涌躁动的兵潮之中,如同惊涛骇浪里稳固不动的黑色礁石,沉默无声,却自带一股横贯沙场的悍烈凶威,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旧令人心底生寒、不寒而栗。
这便是西夏立国之本、野战最强底牌,铁鹞子重甲骑兵!
与已经没落的不剩几个人的静塞军、辽国的铁林军,并称当世三大最强骑兵。
但是,拿着千里镜正在观测敌阵的王敢也认为敌军就气势上而言,足以称得上是精锐,就是那身装备嘛……
除了数量多一些外,其装备水平甚至比南征时打过的侬智高的核心精锐部族兵的装备还要稍逊一筹!
尤其是那些铁鹞子重骑,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们身上的甲胄就是用缴获的周军步人甲改的!
至于西夏引以为傲的冷锻瘊子甲,几乎看不到。
很难想象装备重甲硬弩、长枪大盾,武装到牙齿的周军,是如何在数倍于敌人的情况下,一举被西夏骑兵给车翻的。
……
西夏中军,一座低矮土丘之上,便是主将野利遇乞的指挥阵地。
土丘上下亲卫环立、甲士林立,各色将旗、纛旗层层簇拥,威严赫赫。
年近五旬的野利遇乞立马高台,面色黝黑,满脸浓密络腮胡,一双眼眸阴鸷如鹰隼,锐利冰冷,死死锁定前方那道略显单薄的周军偃月阵防线,以及更远处正在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攻势给打了个措手不及,正在匆忙结阵的大周主力大军。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残忍的笑意,低声自语:“周军主力果然尽数出城列阵了。”
“看旗号,是王凌那黄口小儿的怀戎军,还有夏安期的泾原兵,一老一小联袂坐镇,倒是不知,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阵型摆得倒是规整厚重,妄图背靠平夏城与我野战决胜。勇气可嘉,只是太过不自量力。”
“旷野野战,本就是我西夏铁骑的天下,更何况王凌黄口小儿,连哨探都做不好,如此匆忙结阵,还想以步制骑,简直痴心妄想!”
身旁一名披甲副将拱手进言道:“大帅,周军弓弩凌厉无双,前阵巨盾坚不可破,若是硬冲,则我军伤亡必重。”
“末将请命,遣轻骑绕袭敌军两翼,直扑周军本阵,打乱其布阵节奏;或是调泼喜军上前,以石弹轰击敌阵,破其弓弩、乱其阵型!”
副将口中的泼喜军,是西夏独有的特色机动兵种。
于双峰骆驼的驼峰之间架设小型单梢炮,可随军高速机动,野战抛射碎石、攻城投掷巨石,抵达战场即可即刻开火,无需固定架设,堪称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自走炮”。
与大周只能固定布设、机动性极差的大型梢炮不同,西夏泼喜军灵活多变、适配性极强。
西夏野战经典战法,便是以泼喜军远程投石打乱敌军密集步阵与弓弩队列,待敌军阵型溃散、军心混乱之际,再遣铁鹞子重骑全线冲锋,正面收割战局,屡试不爽。
然而野利遇乞只是淡淡摆手,眼神傲慢而冰冷,死死盯着前方周军大阵:“不必多此一举。”
“王凌小儿主动将主力置于旷野,执意与我野战对决,恰好遂我心意。我正愁难以一举围歼大周西北主力,今日石门川,便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说罢,他沉声传令,军令凛冽,响彻中军:“传令全军!”
“中军前部擒生军两个万人队为先锋,正面强攻!左翼山讹部一万轻骑迂回包抄,右翼撞令郎部联合横山诸羌步骑一万侧击牵制,全军列锋矢大阵,全力碾压周军前阵,直冲其中军核心!”
“传我号令!斩王凌首级者,晋侯爵、赏千金、赐奴仆千口!”
“攻破平夏城,三军大索三日,不封刀!”
军令既出,全军沸腾。
苍凉凄厉的号角再度响彻天地,声传十里,杀意滔天。轰鸣战鼓层层叠加,震得大地震颤不休。
数万西夏将士双目赤红、血气翻涌,齐齐仰头咆哮,发出野兽般凶悍的嘶吼:“嗬!嗬!嗬!”
震天嘶吼穿透烟尘、响彻荒原,令人耳膜震颤、心神惊惧。
庞大的西夏锋矢大阵,缓缓启动、稳步压进,两个万人队的擒生军方阵如同箭头锋芒,踏着惊天动地的整齐步伐,全速向前冲刺;左右两翼的数万步骑如同箭翼延展,卷起漫天黄沙,同步包抄合围。
整支西夏大军,化作一柄覆压天地的钢铁巨钳,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石门川中央的周军阵地狠狠夹杀而来!
首当其冲承受这绝世压力的,便是王敢麾下历经血战、疲惫不堪的八千前锋精锐。
在数万西夏大军的兵潮面前,这八千将士构筑的偃月防线,渺小得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仿佛下一秒便会被彻底倾覆、碾碎。
“全军放箭!全力放箭!不惜箭矢,阻滞敌军推进!”王敢嗓音彻底沙哑,甚至带着一丝撕裂的痛感,他死死的攥着手中的战刀,,厉声怒吼传令。
号令之下,周军阵前箭雨再起,密密麻麻的羽箭、弩矢如同漫天飞蝗,倾泻而下,狠狠扎入冲锋的西夏兵潮之中。
每一轮箭雨落下,都会带起一片片血花,放倒数十、数百乃至千余名冲锋的西夏士卒。
可西夏兵力太过庞大,区区数百伤亡,如同投入滔滔大河的几粒碎石,转瞬便被汹涌兵潮彻底吞没,根本无法造成有效迟滞。
后方的西夏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与鲜血,前仆后继,冲锋速度越来越快,震天咆哮越来越近,压迫感窒息人心。
这一刻,王敢现在明白为什么周军会在好水川战败了:相比周军,西夏军的战斗意志和战斗欲望相当高昂,几乎全面碾压周军,相比之下,周军的武备优势好像也不是那么明显了。
现在,王敢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凌明明可以以自己的力量,用埋设炸药、引君入瓮的方式来击败野利遇乞,可偏偏还要和夏安期联兵,以硬碰硬的方式与西夏进行野战对决,只将火药当做决胜的杀手锏使用了。
野心勃勃的主君,他如果还想要锐意进取,麾下的军队就必须历经这种十万规模级别的大军野外决战的铁血洗礼,在正面硬撼中淬炼血性、打磨筋骨,方能真正脱胎换骨、傲视群雄。
“顶住!为了主君!为了身后的弟兄!”王敢拔出战刀,亲自站到了第一线盾墙之后。
他知道,自己多顶一刻,中军大阵就多一分准备、多一分稳固。
撤退的命令没有来,那就死战到底!
轰隆——!!!
无可匹敌的终极碰撞,轰然降临!
西夏精锐擒生军组成的滚滚洪流,狠狠撞击在周军残破的偃月防线之上。
这一波冲锋的力量、威势、凶悍,远超此前步跋子的首轮攻势,是真正的举国精锐之威。
周军阵前残存的巨型巨盾,在无数铁骨朵的疯狂砸击、重斧的劈砍撞击下,应声开裂、破碎、轰然倾倒,无数悍不畏死的西夏擒生军士卒,踩着满地尸骸、踏着血水泥泞,嘶吼着疯狂向内突进,悍勇无匹。
原本勉强维系的防线,瞬间被撕开数道巨大缺口,惨烈的贴身白刃战、血肉绞杀战,在阵地每一寸土地上彻底爆发。
刀斧劈砍的脆响、长枪穿体的闷响、骨骼碎裂的爆响、将士临死的嘶吼、伤者凄厉的哀嚎,混杂成片,响彻整片石门川。
鲜血肆意喷溅,染红黄土,浸透大地,新的尸骸层层堆叠,将战场彻底化作人间炼狱。
王敢身先士卒,持刀死战,刀锋凌厉,接连劈斩两名冲到阵前的西夏军校尉,两颗头颅滚落尘土,震慑周遭敌兵。
可混战之中,流矢飞刃无处不在,一柄横扫而来的铁骨朵重重擦过他的左肩,厚重铁甲瞬间凹陷开裂,肩骨剧痛钻心,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半边身躯都近乎麻木。
他咬牙强忍剧痛,身形未退半步,依旧持刀屹立阵前。
身旁的亲卫亲兵们死死护住主将,结成小小护卫阵,以血肉之躯挡在敌兵与王敢之间,短短片刻,便有数名亲兵倒地殉国,血染征袍。
“总管!顶不住了!敌军无穷无尽,弟兄们死伤太重,速速撤退保全主力!”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军指挥使踉跄奔来,气息紊乱,神色慌张,嘶哑着嗓子急声劝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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