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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天都山下、风云际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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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现在来看,他王凌虽然名义上是广陵伯、怀戎军节度使,但说到底,在宰执们的眼里,他只是官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幸进之臣”,根基浅薄,在朝中没有深厚的根基和人脉网络,在根深蒂固的文官集团眼中,始终是异类与隐患。

那些文官集团的大佬们,韩章、富弼之流,从一开始(指开府治事)就看他不顺眼,只是因为官家的信任和战事的紧迫,才勉强容忍了他的存在。

而王氏部曲集团绝大多数都是武将,文臣只能靠外姓之人,而且数量、素质都算不上上乘,尚不足以撑起怀戎军两州五县的底蕴。

所以,王凌只能放缓脚步,先筑牢根基再说。

如今,他立下了如此滔天大功,封赏是必然的。

但封赏之后呢?

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将他调回汴京,明升暗降,给一个国公的空头爵位,再挂一个枢密院或者三衙的虚衔,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却被架空了所有实权,这个新生的怀戎军也会随之消散。

而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将领,那些在战场上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们,很可能也会遭到文官集团的清算和打压:要么被调离原职,要么被安上各种罪名,要么被打散编入其他部队……

总之,绝不会让他们继续抱团,形成一股独立的军事力量。

如果是那样,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好局面,就会在那些文官的“制衡”之术中,一点一点被蚕食殆尽,收复的疆土可能因为后继乏力而重新丢失,打残的西夏可能因为周军的内耗而得到喘息之机,那些在石门川、天都山、会州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他们的牺牲和付出,可能会变成朝堂上争权夺利的筹码。

想到这里,王凌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因此,他必须想办法留在西北,继续掌握兵权和地盘,至少要等到局势彻底稳定下来,等到新收复的疆土建立起有效的统治体系,等到西夏彻底失去反击的能力。

而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胜利,更需要朝堂上的智慧,甚至,可能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王凌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李元昊,你最好别让我失望。”王凌低声自语:“如果你够聪明,就该在这个时候给我制造一点麻烦,让汴京那些人知道,西北离了我王凌,还真就不行。”

“希望你能明白,我很愿意与你勾连,养寇自重啊!”

王凌不禁苦笑了一下,这种盼着敌人给自己“助攻”的心态,说起来还真是有些讽刺。

“主君。”帐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进来。”

走进来的是幕府军务院总管、幕府行军长史李彦,只见他:“大帅,初步统计结果出来了。”

“此战我军可以说是完整的接收了天都山大营,野利遇乞留在这里的物资全部被我军缴获,总计有粮食十五万斛、草料二十万束、箭矢百万支,刀枪甲仗不计其数。”

“此外,还有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两、铜钱数十万贯,以及各类珍玩珠宝若干。”

王凌点了点头,道:“粮食草料优先供应军中,多余的登记入库。金银铜钱,拿出一部分犒赏将士,剩下的充作军资。至于那些珍玩珠宝……”

他想了想,道:“挑选一些品相好的,派人送回汴京,进献官家和皇后娘娘。”

“其余的,拿出一些分给有功将士,也算是个念想。”

“是。”李彦立刻应下,随后又补充道:“主君,下官在清查文书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李彦从袖中抽出几封信函,双手呈上:“这是野利遇乞与西夏国主李元昊之间的往来书信,其中多次提到了‘请左厢出兵夹击’、‘请求增援’等内容,但是李元昊的回信却寥寥无几。”

“看起来,李元昊对野利遇乞的求援,态度颇为暧昧,并未全力支持。”

王凌接过信函,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挑。

“李元昊这是在借刀杀人啊。”王凌冷笑一声:“野利遇乞是天都大王,手握重兵,久镇右厢,功高震主,李元昊对他早有猜忌,只是碍于形势不便动手。”

“此番石门川之战,野利遇乞请求左厢出兵,李元昊故意拖延,就是要借我之手,除掉这个心腹之患。”

“当然,西夏左厢兵马被我环庆、延鄜、河东诸路兵马牵制,不得脱身,也是事实。”

李彦闻言,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西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若能善加利用,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不错,确实可以利用。”王凌放下信函,道:“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当务之急,是巩固战果,稳住阵脚。”

“你替我拟一道奏疏,向朝廷报捷,详述战事经过,同时说明我军现状,请求朝廷尽快派遣文官前来接收新复州县,安抚百姓,恢复生产。”

说到这里,王凌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在奏疏中要着重强调一点:西夏虽遭重创,但元气未伤,左厢兵力完整,李元昊正在紧急动员,随时可能发动大规模反扑。”

“我军虽然取得胜利,但伤亡也不小,战线拉得过长,后勤补给困难,急需休整和补充。”

“因此,臣恳请陛下允准臣继续留镇西北,统筹全局,以免功亏一篑。”

李彦一听便明白了王凌的意思:这是在提前给官家打预防针,防止朝中有人借机提议将王凌调回。

“下官明白了。”李彦郑重拱手以对:“这封奏疏,下官一定用心措辞。”

“去吧。”

李彦领命而去,王凌重新站起身,走出毡帐,抬头望向天都山的主峰。

……

夕阳西下,将整座山脉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山风吹过白桦林,发出阵阵涛声,仿佛天地间最古老的吟唱。

王凌沿着一条蜿蜒的山径向上攀登,亲卫想要跟随,被他挥手制止。

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登上了天都山主峰的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此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天都山大营,以及更远处苍茫的西北大地。

王凌在一方平整的青石上静坐下来,任由凛冽浩荡的山风拂过面颊、吹动衣袍,吹散连日征战的疲惫与心底的沉郁,目光穿透眼前的山河万里,越过层层叠叠的营帐与山峦,穿透悠悠岁月长河,望向这片土地波澜壮阔的过往。

天都山,这个名字在史书中并不陌生。

数百年前,这里曾是突厥人的牧场;百余年前,党项人在这里崛起;而在此之前,这片土地也曾是大唐的疆域,陇右、河西节度使的铁骑曾在这里驰骋;更早的时候,汉家的屯田校尉也曾在这里挥洒汗水。

悠悠千载,多少英雄豪杰奔赴此地,金戈铁马、建功立业,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不朽足迹?

汉武帝的使者张骞,曾从这里走过,凿空西域,开辟丝绸之路;东汉的班超,率三十六人纵横西域,定远侯的威名至今流传;大唐的李靖、苏定方、薛仁贵,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都曾在这片土地上建功立业;就连那位写下“葡萄美酒夜光杯”的王翰,也曾在这里戍守边关。

千古风流人物,尽数在这片塞北热土留下过传奇篇章。

然而,更多的,是无名的戍卒,是埋骨黄沙的将士,是那些在烽火连天中坚守家园的普通人。

他们的名字或许不曾载入史册,但正是他们的血肉,筑起了这片土地的脊梁。

王凌的目光变得深远而悠长,他想起自己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那些波澜壮阔的时代,想起那些或悲壮或辉煌的人物。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王凌低声吟哦,随即摇了摇头,觉得这句词虽好,却未免太过悲凉。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胸中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他想起自己从扬州起步,一步步走到今天;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部曲、兄弟,那些牺牲的将士;想起汴京城中等待他的妻子和孩子;想起那位高高在上、却对自己寄予厚望、授予超格信任的帝王;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万般心绪交织相融,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凌云壮志,激荡胸怀。

此时此刻,山河壮阔、落日熔金,壮志在胸、初心不改,他心中骤然生出无尽感慨,提笔难书的心境,化作朗朗诗行,脱口而出:

天都山前翠草青,铁骑奔腾剑戟鸣。

十万虎贲摧敌阵,千声霹雳踏番营。

沙场浴血尘氛净,瀚宇开霁日月明。

男儿齐执吴钩刃,尽复中原五十庭。

休言筹策无英气,横戈拓土树芳名。

平生不负凌云志,威慑西疆百万兵。

扬鞭直指云天外,浩气长留塞北垧。

千秋鼎定山河固,铁血丹心照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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