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霸州战场(1/2)
霸州,早先此地名为益津县,地处平原旷野,自本朝开国以来,这里便是直面辽人的边境防线,是北境重要的防御城池之一。
后周显德六年,世宗皇帝郭荣挥师北上亲征辽国,一路收复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三处雄关,将关南十县收入囊中,益津县便在其中。
后来北伐停止,为稳固边关震慑北疆,正式于益津关、益津县设立霸州,取雄霸边疆之意,城池就建立在关隘旧址之上。
待到太祖皇帝登基之后,朝廷承袭后周建制,依旧将霸州当作宋辽对峙的前沿重镇,与雄州、莫州共同把守三关防线,常年在此屯驻重兵、修筑城关,开挖隐秘的地下栈道,依靠暗道调动兵马、打探敌情,经年累月经营边防。
所谓州,其实只是其重要性的显示,全州都是围绕益津关建设,下辖无任何一县,这里既是商贸往来的边关口岸,也是将士戍守、战火频发的前线。
此处距雄州只有百余里,若说雄州是关南十县的心脏,那霸州便是护住这颗心脏的右肋。
相较于城高池深、墙厚壕宽、常年重兵囤驻的雄州,霸州先天短板极为突出:城池依托旧关隘扩建而成,墙体多为黄土夯筑,砖石铺面极少,墙体疏松、抗压性差,不耐巨石轰击与火攻;城壕狭窄、深浅不均,多处地段淤塞浅涸,难以形成完整阻隔防线……
可它千不好、万不好,却又偏偏卡死在了拒马河塘泊水网的十字交叉口,是辽军左翼迂回包抄雄州、穿插突进大名府的唯一必经之路。
也正因如此,当耶律洪基倾举国之兵南下时,霸州方向的战事,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牵制”与“死守”的双重意义。
牵制,就是料定辽军必然会分兵至此,或包抄雄州、或直逼大名府;死守,就是要坚定守住,只要守住,就能让辽军不得不分兵,缓解雄州的压力。
霸州守将乃是霸州防御使张朏,年四十七,地地道道的西北行伍出身,从边陲烽燧小兵一步步浴血厮杀,硬生生在尸山血海中熬成一方守将,是真正的铁骨头、硬汉子。
其右眉骨至下颌,一道三寸刀疤横贯半张面庞,皮肉翻卷、狰狞可怖,如同一条蛰伏的蜈蚣,是数十年戍边生涯留下的最深烙印。
此人不善言辞、不苟言笑,却深谙绝境守御之道,最擅长以劣城、弱兵、残械,在必死战局中抠出一线生机。
更难得的是,他久镇河北关隘,熟稔塘泊水网、冰河泥泞的地利特性,知晓水战、冰战、泥战的攻守诀窍,镇守霸州十余年,是最好的守将。
……
二月中旬,春寒料峭,朔风卷着碎冰残雪,肆虐旷野。
张朏站在霸州城北门的城垛后,望着城外那片被人为搅得浑浊不堪的水网,眼神比二月里的冰凌子还要冷。
“大人,水门那边又塌了一段,冰碴子混着水,堵不住啊!”一个浑身湿透的军校跌跌撞撞跑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张朏没回头,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按在那军校冰凉的肩甲上,力道沉甸甸的:“哭什么?霸州城还没塌,你小子没资格哭。”
“去找王老蔫,把他那泡了三天桐油的麻袋都搬过来,老子亲自去堵。”
军校一愣,看着张朏布满血丝的眼睛,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抱拳领命而去。
霸州此刻的困局,远比外人所见更为惨烈,甚至比重兵围困的雄州更为凶险。
雄州有老将王贽坐镇、防御体系成熟,粮草虽紧尚可支撑,军械箭矢虽缺仍有储备,军民同心、底蕴深厚。
而霸州全城正规军士满打满算只有四千五百人,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夫、壮勇,也不过八千之数,兵力单薄、战力参差、器械简陋。
更要命的是,辽军此次用于攻打霸州的,并非什么偏师,而是以奚六部、北大王院麾下的精锐骑兵为主,辅以渤海、室韦的步卒,总兵力超过两万,领头的主将,是辽国宗室、北院大王耶律仁先的族弟耶律仁美!
此人虽不如耶律侯古等其他耶律宗室名将那般名震北疆,却也是个狠角色,打起仗来不要命,尤其擅长在水网地带用小股骑兵穿插分割。
能有这等技能,可见其精于小规模兵团作战,应当是在历次周辽小规模冲突当中锻炼出来的。
战事从十五日清晨打响,一直延续到十九日,辽军昼夜轮番猛攻、不曾停歇,硬生生血战了四日四夜,可是在张朏的指挥下,辽军损失惨重,但始终未能踏破霸州的防线!
可是在辽军接连不断的进攻当中,这座边城也被逼入了绝境。
……
战事初启之时,耶律仁美表现的还是颇为谨慎的,并没有贸然动用炮车、云梯等重型器械全力强攻,而是派出小分队进行试探性的进攻。
作为多次与周冲突的将领,耶律仁美深知霸州水网密布、地形复杂的特点,这让重甲骑兵难以驰骋冲杀,故而他先派了千余奚族轻骑,分为数十支小队,沿塘泊浅滩、芦苇沼泽、冰水沟壑四散试探侦查,排查周军的布防漏洞、隐秘伏兵与可渡通路,意图摸清防线的虚实、寻找突破的缺口。
但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在张朏的预判之中。
张朏是从效用士一路厮杀上来的将领,四十七岁的防御使已经是他这样的草根阶层晋升的极限,却也证明了他是一名战功赫赫的老将。
老将的特点的心硬如铁,一切都为了胜利。
在接到辽军大举南下、一支偏师直奔霸州而来的时候,张朏便展现出了他强硬老将的特点,果断的下令进行“坚壁清野”:
焚毁城外十里内所有的村落民居,将城外百姓、物资全部迁入城内安置、集中管理;同时掘开上游数道河堤,引水漫灌城北、城西旷野,人为的扩大泛滥水域,将原本狭窄的塘泊水系拓宽数倍,制造出大片齐腰深的冰水淤泥区,以此来抵消辽军骑兵的机动优势。
一时之间,霸州城外郊野尽是浑浊冰水、泥泞沼泽,碎冰残木漂浮水面,旧日的官道、田野尽数被淹,唯有几处高地土岗突兀水面,如同零星孤岛,彻底断绝辽军快速突进的可能。
张朏立身城头,远眺远处在泥泞冰水中艰难跋涉、进退维谷的辽军轻骑,唇角扯出一抹冷笑:“辽狗自诩铁骑无敌,踏我疆土如履平地,今日老子便以水为兵、以泥为障,让你们尝尝冰水灌身、淤泥困马的滋味!”
霸州夯土矮城、墙薄池浅,根本经不起辽军重型投石炮、撞车的持续轰击碾压,正面硬拼器械、拼兵力、拼甲胄,守军必败无疑。
这座孤城唯一的生路、唯一的依仗,便是这片人工打造的绝境水网,以地利弥补人力、器械的绝对劣势。
二月十五日午后,辽军首轮大规模强攻正式打响。
耶律仁美显然低估了水网的阻碍,他派出的精锐试图从东南方向的浅滩强行渡河,结果陷入了齐腰深的冰水和淤泥中,而霸州城头的弓箭手们已经等候多时了,箭雨覆盖了整个浅滩。
辽军的骑兵顿时成了弓箭手的活靶子,重甲在冰水中成了累赘,不少人连人带马陷在泥里,被后续的箭矢射成刺猬。
仅仅只是一轮进攻,辽军便丢下了数百具尸体,狼狈的撤了回去。
但耶律仁美很快便调整了策略,不再强攻,而是分兵数千,沿着塘泊边缘向西迂回,试图找到更深水网的薄弱点,同时开始搭建简易浮桥和木筏,准备强渡塘泊。
更阴损的是,他命人将俘获的周人驱赶到阵前,逼迫他们试探、填壕。
张朏在城头看得眼角抽搐,却毫无办法!
他不能为了救几个百姓而浪费宝贵的箭矢,更不能开城出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孔在冰水中挣扎、倒下,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胸腔烧毁。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若是让辽狗这样继续下去,怕是将士们的士气一蹶不振啊!”副将李忠是个火爆脾气,此刻看着城下的情景,也是红了眼圈,拳头攥得咯咯响。
张朏像是在回答副将的问题,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辽军来的突然,咱们准备不足,粮食不多、箭也快不够了,伤兵营也没药了……”
辽军来的突然,城中刚刚发了年节赏赐、大吃大喝了一番,就连一些旧库存也被清理掉了,结果还没等新的补给运上来,辽军就围城了。
张朏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大步走下城头,来到守备最薄弱的东门。
这里对着一片广阔的冰面,是辽军最可能突破的方向。
张朏看着城下那片看似平整的冰层,忽然问:“李忠,你还记得上个月咱们怎么对付那帮偷马贼的吗?”
李忠一愣:“您是说……冰下藏桩?”
张朏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满是胡茬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没错。辽狗以为冰厚就能过骑兵?老子给他们加点‘点心’。”
他转身,对身边聚集过来的军士沉声道:“兄弟们,霸州是咱们的家,老婆孩子都在城里。辽狗想进来,得先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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