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霸州战场(2/2)
“愿意跟老子去冰上‘种树’的,站出来!”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迟疑退缩,几百个汉子,默默地站了出来。
当夜,月黑风高,张朏亲率几百人,打开东门,悄无声息地摸到冰面上,他们手里拿着准备好的尖头硬木桩,有的甚至还拖着从房梁上拆下的柁木。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但是没人吭声。
他们用铁钎、用石头,在冰层上凿出一个个孔洞,然后将木桩狠狠钉入河底的淤泥中,只留一尺左右的尖锐桩头,再用薄冰和浮雪小心掩盖。
一夜之间,霸州城东那片看似坦途的冰面上,布下了一片致命的“铁荆棘”。
又是连续两日的攻城战斗之后,耶律仁美果然转变了思路,下令从东面冰原发动进攻,数千辽军骑兵踏着冰面向霸州城冲来,马蹄声如雷,气势汹汹。
然而,当冲锋达到最密集时,灾难降临了。
“咔嚓!咔嚓!”
冰层承受不住密集的重压和,瞬间被冰下的木桩刺穿腹部、胸膛,惨叫声此起彼伏,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接连撞上,人仰马翻。
一时间,冰面上乱作一团,无数辽军连人带马坠入冰冷的河水中,瞬间被湍流卷走,或被后续的骑兵踩踏至死。
霸州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张朏站在箭垛后,看着冰面上那地狱般的景象,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而已,耶律仁美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中午时分,辽军炮车开始发威。
数十架炮车疯狂的轰击着霸州的城墙,尤其是东门一带,脆弱不堪的城墙在巨石的轰击下,开始大面积坍塌。
张朏带着亲兵队,用沙袋、门板、甚至尸体去填补缺口,但收效甚微。
“将军!东门快守不住了!李副将重伤!”军校再次来报,声音嘶哑。
张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饼子,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口粮。
他将饼子掰碎,分给身边的几个伤兵,然后抄起一把陌刀,沉声道:“走!跟老子去东门!”
“霸州在,人在!霸州亡,人亡!”
东门此时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城墙塌了大半,辽军步兵在炮火的掩护下,如同蚁群般涌向缺口。
李忠浑身是血,肠子都流了出来,却仍死死堵在缺口处,挥舞着一根铁棍,砸翻了两个攀上缺口的辽军,直到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才缓缓倒下,眼睛却依旧瞪着前方。
张朏狂奔而至,亲眼目睹兄弟战死当场,目眦欲裂、怒火焚心,他仰天怒啸一声,身形暴冲,陌刀全力劈斩而出,一刀劈翻一名刚刚攀上缺口的辽军什长,利刃破骨、血花飞溅,滚烫的鲜血尽数泼溅在他的面庞与战甲之上。
跟在他身后的亲兵、伤兵、民夫见状,也全都红了双眼,人人舍生忘死、悍然反扑。
没有兵刃的就徒手搏杀,刀断棍折的就拳脚相加,哪怕是筋骨碎裂也依旧在死战,哪怕是口咬手撕,也要杀一个辽兵再死。
这是一群彻底退无可退的人,身后就是他们妻儿老小,是家国故土、是毕生坚守,他们以血肉为墙、以性命为盾,在残破孤城之中,诠释着边关将士寸土不让、至死方休的铁血忠魂。
战火迅速蔓延入城,街巷之间处处皆是贴身肉搏。
城中百姓也是无人退缩,纷纷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助战,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砸石御敌,布衣妇人手持菜刀木钗奋力搏杀,十几岁的稚子捡拾残矢碎石投掷辽兵,满城军民、老幼妇孺,全都拿起身边一切可用之物,与闯入城中的辽军殊死血战。
残垣断壁间,尸骸枕藉、血流成渠,血水顺着街巷沟壑缓缓流淌,染红整座霸州城。
哀嚎声、厮杀声、兵刃碰撞声、烈火噼啪声交织一处,奏响一曲惨烈悲壮的孤城挽歌。
张朏浑身上下添了三处深可见骨的刀伤,创口血肉外翻,战袍被鲜血浸透,身躯也透支到极限,视线反复模糊、头脑阵阵眩晕,却始终屹立不倒、挥刀不止。
他记不清自己劈杀了多少敌兵,只觉手中的陌刀愈发的沉重,双臂麻木酸痛,眼前更是敌影重重、天旋地转,唯有死守城池的执念,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就在整座城池即将彻底陷落、防线彻底崩塌的生死瞬间,西南方向的天际,骤然传来一阵沉闷浑厚、震地欲裂的轰鸣。
不,那不是雷声,是无数脚掌踏地发出的轰鸣!
“是援军!援军来了!”城头一个眼尖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苍茫的旷野之上,一支千余规模的轻骑疾驰突进,迅猛的切入辽军毫无防备的后阵腹地。
那不是王凌的玄甲铁骑,而是从真定府方向赶来的、由河北路都总管王光祖率领的一万五千名河北驻军,这支军队由两千轻骑兵和一万三千步卒组成。
原来,王凌在派出顾晏开的同时,也预料到了霸州方向的压力,因此特意调拨出一支兵马给王光祖,让他前往支援,只是因道路泥泞、辽军游骑阻隔,这才耽误了一些时辰。
耶律仁美没想到周军援军来得如此之快,而且还直接捅向了自己的后背,只能匆忙调集兵力应对。
但,辽军的阵型已经乱了。
后背遇袭,辽军的军心瞬间大乱,前部攻城士卒心慌意乱、进退失据,后侧留守兵马仓促调转阵型、慌忙应战,兵找不到将、将寻不到兵,全线陷入混乱。
王光祖带来的虽然是河北驻军,战力不如西军和禁军精锐,但胜在士气正旺。
他们如同洪水般冲入辽军阵中,与城内的张朏部里外夹击。
张朏看到援军旗号,精神大振,怒吼着挥刀向前:“兄弟们!援军到了!杀出去!杀光辽狗!”
残存的霸州守军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内外夹击之下,辽军阵脚大乱。
耶律仁美见势不妙,果断的下令撤退,万余辽军丢下千具尸体,果断的和周军脱离接触,向大营集结。
王光祖也不敢追击,只能和辽军保持对峙,直到辽军撤回到大营之中,开始依据寨墙防守,这才折身回返,率部入城。
霸州之围,竟然就这样被解了。
张朏站在残破的东门城楼上,望着城外尸横遍野的战场,又回头看了看城内残垣断壁、满目疮痍的景象,以及那些在废墟中哭泣、却仍在向他跪拜的百姓,这位铁打的汉子,终于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那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痛失袍泽的悲伤,更有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与痛。
当王光祖走上城楼,看到满身血污、几乎认不出的张朏时,这位都总管也不禁动容,亲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朏,沉声道:“张将军,辛苦了。太子殿下已有令,霸州守军,全员记功!你,升任霸州防御使,即刻整军,巩固防务!”
张朏想说什么,却只觉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太累了,也伤得太重。
昏迷前,他仿佛又听到了城外那冰层破裂的“咔嚓”声,看到了那些和他一起在冰上“种树”的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