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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韩章教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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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晚风穿过雕花的窗棂,卷着庭院里细碎的落英,轻轻拂动案上堆叠的公文与军报,跳动的烛焰将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修长,落在素色青砖之上,沉静而肃穆。

十八岁的韩延嗣端坐在木凳之上,眉眼间尚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书卷气。

听闻祖父一番的剖析,韩延嗣眉头微蹙,满眼茫然,下意识开口追问道:“孙儿愚钝,祖父所言太子坐拥天下,可如今天下依旧是官家临朝理政,太子殿下终究是储君,何以能言坐拥天下?”

“糊涂!”韩章道:“你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只读会了纸面礼法,却未看透朝堂当中的万世至理!”

“自古以来,从来都不是坐上皇位就能坐拥天下,而是坐稳皇位者才能坐拥天下!”

“官家乃是先帝存活的独子,没有其他兄弟,又有刘太后辅政,这才坐稳了皇位。”

韩章的身子微微前倾,给自己的孙子分析其中的道理:“官家没有儿子,本来都已经准备过继宗室子了,好不容易找回了这个流落民间的儿子,千哄万哄才立了太子,恨不得当初就禅位给他,更不惜为此突破礼法的限制,将皇室子过继给外臣为嗣!”

“单凭这一点,太子殿下的皇位就是稳的!”

“可偏偏,太子殿下又是武将出身,曾统御过几十万大军打出了石门川大捷!”

“辽人南侵,太子殿下请命出征,统帅河北、河东、陇右诸路几十万兵马,以堂皇之阵歼灭辽军八万之众,迫使辽主不得不放弃南侵的计划,推至拒马河以北!”

“仅仅只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太子殿下割地自踞、裂土称王了!”

韩延嗣听到这话,惊的当场就站起来了:“不能吧,那可是太子殿下!”

韩延嗣自幼熟读史书,根深蒂固以为储君恪守本分、仰君恩而立,从未敢想,大周的太子竟有裂土称王的实力。

韩章轻笑了一声,反问道:“可若是太子殿下现在不是太子,而是当初的广陵伯、庆国公呢?”

韩延嗣浑身僵立原地,嘴唇翕动数次,却半句言语也说不出来。

祖父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他多年以来固化的认知,三观剧烈震荡,心神久久无法平复。

看着孙子呆愣茫然的模样,韩章笑意稍敛,神色重归肃穆,缓缓道出更深层的朝堂真相:“国朝‘重文轻武’,那是对五代乱象的更正,但官家和宰执们从来都没有忽视过武将的存在,一直都在严格的掌控着军权!”

“五代乱象的核心内容是什么?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你再算算看,现在军中的那些将领,谁不是太子的人?”

“三衙禁军营指挥使以上的军官都受过太子的赏赐,汴京勋贵集团的年轻一辈都在太子的军政当值,几乎整个勋贵集团都将自己绑上了太子的战车。”

“勇毅侯在南征时就投向了太子,建昌伯是太子的忘年之交,枢密使狄青、英国公张耆、鲁国公曹侑、荣国公贾政、宁远侯顾晏开,哪一个不是拼了命的要捧太子上位,好开辟一番新天地?”

“且太子在西军的威望很高,一手打造了安西军功集团,安西军更可以算是太子殿下的私兵,就连野利遇乞,也是太子安置在河西的!”

“纵观整个大周,有哪个武将拿出来敢说是能稳赢野利遇乞的?可这样的人,却败的心服口服,甘愿为太子殿下守门!”

“此次河北征战,太子殿下一纸行文,那野利遇乞便带着河西的全部兵马,连同安西军,一起围攻凉甘二州!”

“这样的威望,朝堂当中又有几人能有?”

韩章停了一下,看着韩延嗣的眼睛,等着他消化完了自己是说的话,又继续说道:“你再看看太子殿下的出身。”

“太子出身扬州王氏,先吴王、慈安皇后乃是百年世家,是镇守地方的开国勋贵,本就和勋贵集团同出一脉、同气连枝,家中成千上万的私兵部曲,随随便便就能拉出上万人的广陵军南征,底蕴深厚,本来就可以自成体系!”

“兵权在握!”韩章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太子的底气,这就是太子当初敢于拒绝官家、拒绝太子尊位的底气!”

“十万大军在手,那就是无冕之王,就算是坐在皇位上的官家,也要谨慎以待,甚至是虚与委蛇。”

“古往今来,储君最怕的是什么?是军中没自己的人。太子怕吗?他不怕!”

“他手里有兵,有将,有打胜仗的威望!他的地位——”

韩章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握成拳头:“稳如泰山!”

书房之内,一时寂然无声。

烛火静静跳动,昏黄的光晕映亮了韩章鬓边霜白的须发与脸上纵横的皱纹,也照亮了韩延嗣满脸的震撼与失神。

十八岁的韩延嗣,自幼浸淫诗书、熟读经史,朝堂权斗、储位风波、文武制衡的典故史书烂熟于心。可书中的所载,皆用的是春秋笔法,写的是温文礼法、朝堂制衡,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透彻,剖开朝堂最核心、最残酷的真相。

祖父的这番话,温和却凌厉,通俗却厚重,狠狠撞碎了他多年的浅层认知,让他窥见了朝堂底层真正的运转规则。

良久,韩延嗣才稳住激荡的心绪,喉结微动,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敬畏与试探:“祖父……那我韩家日后该如何自处?”

“我们?”韩章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们韩家,从你曾祖父那辈起就是进士及第、三代宰相!”

“我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手上管的是天下政务,太子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话音微顿,韩章语速放缓,声音极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重量,缓缓问道:“嗣儿,你可知晓,天底下何种帝王的皇位,坐得最稳、最牢、无人可撼?”

韩延嗣抬眸,眼中满是对“高端政治知识”的恳切,连忙拱手请教:“孙儿不知,请祖父赐教。”

韩章一字一句的说道:“是骑在马上的皇帝。”

这几个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般,震得韩延嗣的耳朵嗡嗡作响。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靠的是祖宗的荫庇、文臣的笔杆子、祖宗的规矩,但骑在马上的皇帝……”韩章的手指在案上划了一下,掷地有声:“他靠的是自己手里的刀,自己胯下的马,自己带出来的兵。”

“谁不服?打服!谁不服?杀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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