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韩章教孙(2/2)
“这种皇帝的皇位,是拿命换来的,是拿血浇出来的,没有人能抢得走。”
“这是五代乱象的核心,却也是放之四海之内皆准的准则!”
韩章看着自己的嫡长孙,目光如炬:“现在,骑在马上的是太子殿下!”
“太子今天骑在马上,把耶律洪基从拒马河南岸打到了北岸,他骑在马上的样子,全天下都看到了。”
“自此往后,天下无人敢不服,四海无人敢逆其锋芒!”
“没有人敢!”
韩延嗣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接触到新世界的震撼。
他从小读史书,读那些宫廷政变、储位之争、文臣武将的恩怨,但他从来没听祖父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这样的话。
这不是史书里的道理,这是一个在相位上坐了多年的老人,用一辈子的阅历提炼出来的真相。
韩延嗣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韩章的声音再度恢复了平静:“太子凯旋回京之日,便是朝局洗牌、朝野革新之时。”
“届时朝堂格局大变,新旧更替、升降进退,有人乘风而起、扶摇直上,有人逆势沉沦、黯然退场,一切自有定数。”“”
“你出身梅花韩氏,家世清贵、根基深厚、年少有为,日后定能高中进士!往后朝堂纷争、派系博弈,孰忠孰奸、孰顺孰逆,该站何方、该择何路,你需心中有数、三思后行,切莫行差踏错、误了自身前程、累了家族根基。”
韩延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巨浪,肃然起身,躬身长揖神色恭敬:“孙儿谨记祖父教诲,时刻自省、明辨是非、坚守本心,绝不敢妄行妄言、贻误前程。”
韩章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份军报,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去吧,好好进学!”
“我听说太子妃的胞弟将会参加明年的春闱,你也要加把劲,争取两人做个同年!”
“孙儿谨记!”韩延嗣再行一礼,轻步退步,抬手合上书房木门。
木门轻阖,隔绝了内外声响,书房之内重归静谧。
韩章独坐案前,垂眸凝视那一纸军报,目光久久未动。良久,他缓缓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清茶,仰头浅啜一口。
唇齿间清苦蔓延,心底却翻涌着无尽欣慰与笃定。
“骑在马上的皇帝……”他喃喃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好得很!”
……
次日,河北又有军报送来,此次虽然是六百里加急的普通急递,但是军报上的内容同样让人振奋。
大元帅府将河东、安西的战况进行了汇总,送到了汴京,战况同样让人振奋。
让我们将视线拉回到一个月之前,投射到另外两路战场上。
大周元佑二十八年二月廿八,太原府。
夜色如墨,汾河上的冰凌尚未完全消融,河水在冰层下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太原城头的火把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将“河东路都知兵马使司”衙署门前的石狮子照出一片惨白的光晕。
衙署后堂内,烛火通明,河东路都知兵马使郭承佑坐于案前,双手捧着一封军令行文,行文上的火漆印着一枚太子的蟠龙纹,正是大元帅府正式的调兵行文。
这封行文,这封信,是八百里加急从大名府送来的,沿途换了八匹马,送信的传令兵已经累倒在衙署外的台阶上,被人抬去客房灌了参汤。
郭承佑拆开文封,就着烛火,一字一句地读完了那行字。
“辽主耶律洪基倾国南下,西京大同必虚,教令河东出兵,出雁门,攻云州,牵辽西京兵不得东顾。赵宗凌。”
郭承佑放下密函,缓缓闭上眼睛。
他今年五十七岁,河东太原人,年轻时跟随杨老令公镇守河东,后来历任代州知州、忻州团练使,对雁门关以北的山川地形了如指掌,年轻率军合围西夏左厢、如今已升任延州兵马都监的郭恩,就是他的族侄。
郭承佑比谁都清楚,太子的这封行文意味着什么:河北主战场正在与辽军主力殊死搏斗,而河东的任务,不是去打赢一场大仗,而是要把辽国西京留守耶律奚底手里的那点兵力,死死地钉在西京道上,让他们无法东渡桑干河,去增援耶律洪基的南征大军。
“牵制”二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要拿命去填的。
“来人。”郭承佑睁开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门外亲兵的耳中。
亲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参见都使!”
“传我将令!”郭承佑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河东、西京道的舆图前,手指从太原向北移动,越过雁门关,停在朔州的位置上:“行文转运使和各军州衙门,调拨粮草军械以供大军,两日后,全军集结,出雁门。”
“令折继祖率蕃汉骑兵效用三千先行,进抵马邑;延州兵马都监领本州军马为副;本帅亲率步卒五万、骑兵四千,随后跟进。”
“目标,朔州、应州、云州,进逼大同,牵制辽军!”
“诺!”亲兵领命而去。
郭承佑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从朔州缓缓向北,最终停在云州的位置上。
云州,辽西京,那是他此行的终极目标,但他知道,要打到云州,首先得拿下朔州和应州,而这两州,虽然守兵不多,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雁门十八隘,一隘一棺材……”郭承佑低声念叨着这句山西老兵中流传的俗语,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