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雄州城外祭英魂(1/2)
元佑二十八年,四月初八,黎明破曙。
长夜褪去,东方的云海翻涌,一线鱼肚白缓缓撑开沉沉天幕,淡淡的曦光穿透薄晨雾气,洒落在了雄州大地之上。
昨夜一场春雨润物无声,洗尽了边关连日征战的铁血尘嚣,广袤旷野之上,冻土微凉、春泥湿软,青草嫩芽破土而出,裹挟着血腥与生机交织的独特气息,弥漫在整片天地之间,一片万物竞发、勃勃生机的景象。
雄州城头,大周的大旗猎猎飞扬,而在城内的大元帅行辕的庭院之中,王凌独立月下残影与初晨曦光之间,身形挺拔孤峭,一袭常服素雅沉静,肩头落着零星晨露,一夜未眠的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厚重。
昨夜又是一夜未眠,王凌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耽搁,立刻开启渡河北伐之战。
三个月的战事,从正月十五接到辽军南犯的军报开始,到如今西夏覆灭、辽军退守拒马河以北,大周从被动防御转为主动进攻,是开国以来的最大胜利。
可这份胜利与荣光,是无数将士用血肉之躯、骨血性命堆砌而成。
三千精锐河北骁骑,一战全军覆没,整建制埋在了捉马口;无数热血儿郎,倒在拒马河畔、捉马关口、雄州郊野、河西郊野,长眠于这片浴血守护的土地。。
张玉战死,赵铁柱战死,刘大牛战死,李二狗战死……
那些名字,王凌都记得。
说句夸张的话,他甚至记得他们的模样,记得他们在战场上浴血厮杀的身影,记得他们临死前最后的嘶吼。
大战将启、北伐在即,军心最需凝聚,忠魂最需告慰。
乱世征战,死生为轻、气节为重;三军出征,必先悼亡、而后誓战。唯有铭记牺牲,方能砥砺前行;唯有告慰忠魂,方能勇赴前路。
因此,数日之前,王凌就做出了一个决定,要在今日举行一场浩大的祭奠仪式,祭奠过去三个月当中阵亡殉国的将士的亡魂,并作为正式北伐的开篇。
名单已经统计好了,案上厚厚一叠阵亡名册,足足十余张宣纸,密密麻麻写满上万英烈姓名,笔墨沉沉、字字泣血,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人命、一个破碎家庭、一场无私牺牲。
其中级别最高的,就是张玉。
张玉也就是河北骁骑的统领,其于三千河北骁骑一起,阵亡在了捉马口战役。
他虽然差遣只是定州路的一个兵马钤辖,但是散官却是忠武将军,加上护军的勋阶,是正儿八经的正四品上的高级武官!
正四品上的高官直接阵亡在疆场上,自太宗皇帝以来,已经不多见了。
王凌已经正式上奏朝廷,请求追封其为靖安侯、定武军节度使,爵位食邑一千三百户、实食邑三百户,许其三代不降等世袭。
对于张玉的身后事,王凌更是思虑长远,也有心拿他做一个典范。
张玉的嫡长子张岚今年十五岁,王凌已经安排人将其送去汴京武学了,三年之后直接承袭靖安侯的爵位,王凌打算把他送去安西任职,将来西征的时候也能让其跟着去离上一番功劳,也能把自家的爵位换成世袭罔替的。
在以后的事情,王凌就顾不上了。
能将阵亡将领的身后事考虑的如此长远的储君,王凌也算是独一份了!
其余的人,该追封的追封、该抚恤的抚恤,皇帝老爹给了王凌几千万的“私房钱”,王凌也没打算留在手里下崽子,全都给撒了出去。
这一战,在王凌的心中政治意义极高,因为给的抚恤也重,几乎是以往的两倍。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散掉了心中的郁气,重新回到了房间里,对一旁的亲卫道:“传令下去,孤会于今日辰时,于雄州城外祭坛处,祭奠阵亡将士。”
“诺!”亲卫领命而去。
……
辰时,雄州城外,长空澄澈清明,薄薄晨雾缓缓散去,天光遍洒旷野。
王凌在部曲军的护卫下,策马抵达祭坛之处。
三日前,一座高约三丈的祭坛便在此拔地而起,祭坛以青石夯土筑造,造型方正巍峨、沉稳厚重。
祭坛共设有九层石阶,每一层石阶都洁净无尘,这里承载着万千忠魂的沉重风骨,因此每一级石梯都被细细打磨清扫。
为了这,大元帅府直属的辎重营全员出动,今天天没亮的时候,便在这里忙碌了起来,清扫祭坛、摆放灵位、设立大幡……
坛台之上,上万的木质灵位整齐罗列、井然有序,自高阶将帅到普通步卒,尊卑无别、贵贱同等,无一遗漏、无一偏废。
万千灵位静静肃立,默然承载着三个月大小百余战的血色沧桑,无声诉说着无数将士埋骨疆场的悲壮过往。
祭坛的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白幡,上书“大周阵亡将士之灵位”八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迹淋漓。
正是王凌的手书。
王凌穿越前就能写的一手好字,穿越后更是考中过小三元,多年从军加上身居高位的经历,让他的字里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风骨,独有一家特色。
话说,自古以来,马上当皇帝的皇帝没有几个字是能独成一家的,或许以后要算是赵宗凌一个。
祭坛四方,数万大周将士列阵肃立、层层排布,一望无际、遮覆旷野,直直绵延至天际地平线,真正铺成一片“万甲垂哀、山河举孝”的壮阔景象。
因为是祭奠,所以全军没有穿甲胄、持刀枪,而且换上了降色的戎装,再在腰间和额头上绑上白布,便算是祭奠了。
往日在战场上烈烈张扬的战旗,此刻也仿佛通人性一般全都敛尽了锋芒,俯首致敬忠魂。
数万儿郎身姿挺拔、肃然伫立,无人喧哗、无人乱动,旷野之间死寂无声,唯有晨风拂过白幡,发出簌簌沉响,似天地同悲、山河共泣。
无数将士眼底泛红、热泪暗涌,指尖微微颤抖,胸中热血与沉痛交织。
这四万人组成的阵列之中,有四分之三的人都曾亲历血战、亲眼见过同袍战死,在雄州、在霸州、在捉马口、在易水旁,那些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兄弟,如今全都化作坛上灵位,长眠冻土、再无归期。
万众肃穆、天地俱寂。
倏忽之间,九声祭钟次第响起,厚重绵长、沉震十里。
钟声穿透晨雾、荡开旷野,一声叠一声、余韵悠悠,层层回荡山河之间,为万千忠魂引路、为铁血英魂送行。
钟声余韵萦绕未消,王凌缓步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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