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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涿州善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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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依旧在熊熊的燃烧着,并且疯狂的向着周边蔓延,蔓延到整条街道。

耶律仁先平静地坐在火海之中,火舌舔着他的脸,他的胡须卷曲了,皮肤发烫了,衣服渐渐地变成灰烬。

但他的心里,反而平静了。

他躲了顾晏开十六年,从三十一岁躲到四十七岁,从河北躲到涿州,从一个千夫长躲成了一个节度使。

他就这样躲了一辈子。

现在,他不躲了,他终于可以不躲了。

火越烧越大,耶律仁先在火海中闭上了眼睛。

熊熊的火焰中,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十一岁那年的秋天,那里有拒马河的水、浑黄的浪花、和两千契丹铁骑衣甲鲜明。

他十四岁的弟弟拉着他的马缰,问他:”哥,你这次去,能砍几个周人的脑袋?”

他当时哈哈大笑:“砍三百个。”

但很显然,他食言了!他没有砍到三百个,他只带回了一百多个人,他甚至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没能带回来!

而且,就是这好不容易逃回来的一百多个人,后来也都在惊惧中病死、老死,没有一个人重新走回战场。

“哥哥,咱们这次去,能砍几个周的脑袋?”

火海中,耶律仁先仿佛再一次听到了弟弟的问题。

火海中,耶律仁先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答那个十四岁的弟弟:“哥哥没用……一个都没砍到。”

……

城头上,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武器的守军们,望着城中那道冲天的烟柱,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中的很多人,家就在城里,他们看到自己家的方向冒起了烟,不知道是节度使府的烟,还是自己家的烟。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往城下跑,有人直接跪在了城垛后面,对着南方——对着周军大营的方向——磕起了头。

他们不想守了,他们不想再守了。

他们现在,只想回家。

……

火,越烧越大。

节度使府的书房,在大火中轰然倒塌,紧接着是厢房、厅堂、库房,一座接一座地塌在火海里。

浓烟升到涿州城的上空,被周军大营的了望哨看得一清二楚。

顾晏开站在木墙之后,望着城中升起的那道烟柱,沉默了很久。

他身边的偏将兴奋地说:”将军!城中起火了,想必城内此刻已经大乱了,我们是不是趁机攻城?”

“不。”顾晏开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太子殿下此次率师北上,是要光复燕云十六州的,不是来抢一把就走的,所以咱们不乘人之危。”

“放心吧,涿州城既然已经乱到城中起火,向来是已经撑不住了,很快就会投降的。”

他说完,转过身,对偏将下令:”传令下去,放开南门,准备受降。”

“传令三军,入城之后,当秋毫无犯。”

“有敢妄动百姓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者,皆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预备三千人,带上水桶、挠钩、湿麻袋,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灭火。”

“涿州的百姓,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他们连房子都没了。”

副将郑重抱拳领命:“喏!末将这就去准备!”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涿州城的南城门被打开了。

……

南城门的城门栓,是萧挞不也亲自亲手拉开的。

遵照着耶律仁先的遗命,萧挞不也带着那完整无缺的一千亲卫,站在南城门的门洞

他们卸下了铁甲,除了腰间用于自卫的短刀之外,其他的兵器都被堆在城门洞的角落里,随后排成整整齐齐的两列,低垂着头,等着周军入城。

城中依然混乱着,但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没有任何人来阻止亲卫队开城投降的举动——契丹兵缩在营房里不敢出来,汉军躲在城垛后面,杂胡兵早就趁乱跑没影了。

没有人来拦他们,也没有人来跟他们说一句话。

萧挞不也自己也解了甲,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手里捧着耶律仁先那把刻着耶律家族徽记的短刀。

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等着,双目无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约莫半柱香过户,萧挞不也听到了一阵沉重的的脚步声,他知道是周军入城的前锋到了。

“周军到了!”萧挞不也最后一次提醒了亲卫队的众人,以免发生不愉快的事情:“阿主让我们保全性命,争取将来有一天能回到草原上去,大家要谨遵阿主的遗命,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没有人回答,萧挞不也也没有再说、没有再问,只是抬起头,看向入城的周军。

来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军,可能是知道骑兵在城中发挥不出多大的作用,且面对辽国兵不一定有优势,所以才选择使用步军吧。

三个营一千五百名周军重甲步卒,排成严整的队形,从城外的木墙之后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南城门下,在距离城门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名顾姓的厢都指挥使,名叫顾廷锴,是顾晏开族中的子侄辈,比顾廷烨大三岁,自元佑二十年便跟在顾晏开帐下左亲卫,一步步升到厢都指挥使,不能说没靠族中荫庇,但也有一刀一枪在阵前挣来的战功。

顾廷锴站在涿州南城门外三十步处,望着城门洞下那两列辽军降卒,没有立刻下令进城。

他身后,一千五百名重甲步卒列成方阵,鸦雀无声,甲叶泛着暗沉的光,长枪如林,盾牌如墙,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又喜悦又肃然的神色。

顾廷锴的目光越过降卒的头顶,落在城中那道冲天烟柱上。

火已经烧了半个时辰,节度使府的方向,浓烟滚滚,连城外的空气里都带着焦糊味。

顾廷锴道:“传令!第一营进城,沿主街两侧布防,不许扰民!”

“第二营随本官入城,直奔节度使府灭火。”

“第三营留在城外,封锁四门,没有大帅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顿了顿,然后又补了一句:“进城之后,见到辽军降卒,不得折辱;见到百姓,不得惊扰。”

“若有违者,军法从事。”

“喏!”三营的指挥使齐齐抱拳领命,然后各自带着自己的营开始按照命令行事。

第一营先行,重甲步卒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过南城门,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

萧挞不也站在门洞阴影里,看着周军从他面前经过,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呵斥他,甚至没有人多停留一瞬,那些周军步卒的目光都直视着前方,像是根本没有看到门洞两侧站着两列白衣降卒一般。

作为大周最精锐的三衙禁军的精锐重甲步军行列的一员,他们什么场景没见过?

好吧,辽国的降将还确实没见过。

但军令在身,就算是内心再好奇,此刻也只能目不斜视的向城中开进,不然就要挨鞭子了。

看着从自己眼前走过的周军,萧挞不也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原以为会有一场羞辱,或者至少会有一番盘问在等着他,但周军就这样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像是走过两排路边的石头。

第二营紧随其后,顾廷锴亲自带队。他走到萧挞不也面前时,停住了脚步。

他打量了一眼萧挞不也,只见他白衣,无甲,腰间只别着一把短刀,双手捧着一把乌木鞘的契丹腰刀,站在门洞阴影里,身后两列降卒垂首而立。

“你是何人?是何名姓?”顾廷锴问道:“你在城中担任何等职位,为何是你来出?”

“末将萧挞不也,原任涿州副将、永泰军节度使亲卫统领、东门镇守使”萧挞不也答道:“末将奉阿主耶律仁先遗命,开城向贵军投降。”

“遗命?”顾廷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惊愕:“耶律仁先死了?”

“阿主乃大辽郡公、节度使,不可投降以辱国格,已于节度使府自焚殉国”萧挞不也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禁挺直了脊背:“我守军不足两万,契丹精锐只有三千、汉人镇军不到六千,其余皆是临时征召而来的杂胡,战力、军纪皆差、不堪大用。”

“贵军精悍、后勤充足,涿州城中人多粮少,难以久持!”

“阿主说,涿州必然是守不住的,但援军迟迟不来,怕是也凶多极少了,不必让城中军民跟着白白送死。”

“阿主让我带着亲卫开城,保全性命,将来有机会回草原去。”

顾廷锴点了点头,安排了一个人回营汇报了耶律仁先自焚殉国这件事情,随后看了一眼萧挞不也手里的刀:“这是?”

萧挞不也回道“这是阿主的佩刀,是耶律家族祖传之物。”

“阿主遗命,让我将此刀交给周军主将,作为献城之凭。”

“也请周军的主将准允,将此刀送回草原,送到少主的手里。”

这件事顾廷锴可不敢做主,因此也没有接刀,而是道:“我家顾将军稍后便会亲自率军入城,届时由他接刀。”

“你先带着你的人,在城门洞内候着,不要走动,不要生事。”

萧挞不也躬身回礼:“遵命。”

顾廷锴不再多言,带着第二营向城中行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挞不也依然捧着刀,站在门洞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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