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佑天寺夜游京(2/2)
“那么,以后请多关照了,若麦……桑。我们签个简易合同吧。”
“全名是佑天寺若麦!”若麦迅速写好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据,看着手里那几张谕吉(日元)被塞过来,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请多关照,金猪……啊不,小川老师!”
有了这笔钱,这周终于可以吃顿好的了,或许还能攒钱买那个看中好久的镲片……这大叔看上去很好说话啊......
丰川清告看着她那副见钱眼开的财迷样,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虽然环境差了点,室友是个生活不太讲究、貌似还有点小财迷的问题少女。
但至少,在这个偌大又冰冷的东京,他终于不用睡在那个像棺材一样的网吧隔间里了,也不用担心初音给的那些现金被陌生人随意摸走。
而且……看着角落里那套虽然有些旧,但明显被擦拭得很干净的架子鼓。
丰川清告摸了摸兜里的公文包。“那就先这样。麻烦我们先收拾一下这个客厅?”他指了指那堆垃圾和占据了客厅大半江山的乐器,然后拍了拍装着巨款的口袋:“收拾完了,待会儿我们一起去补充一点生活物资。既然是新室友,第一顿我请客,再一起去超市买点公共用品。”
“好嘞!!”
若麦喜笑颜开,还能趁机薅羊毛,整点贵的洗发水和零食!这波血赚!
两人开始动手收拾这如同废墟般的客厅。其实收拾出来后,丰川清告发现这个房间确实挺大的。
他和若麦合力把那套沉重的架子鼓搬到了角落,腾出了一块大概几平米的地方。
“这就是我睡觉的地方了……”丰川清告看着那块还没一张双人床大的空地,再看看旁边堆满杂物的架子鼓,莫名觉得……
好像也还不错?
收拾完后,出了随时像要散架的一户建,两人一脚踏进了街道。天色刚擦黑,街道上的灯红酒绿。
这就是“大少女乐队时代”,满大街都是背着琴包的年轻人。
琴包五花八门,有那种贴满了不知名乐队贴纸的软包,也有看着就死沉死沉的航空箱。
特别是那些身材娇小的女高中生,背着把比自己还高的贝斯或者键盘,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倒像是一群背着棺材行走的某种宗教苦行僧。
“借过借过!前面的让一下啊!赶场要迟到了!”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非主流少年骑着破自行车呼啸而过,车把上还挂着刚买的便当。
路边的Livehoe门口排起了长队,黄牛手里捏着票正在跟几个穿着地雷系服装的妹子讨价还价。
不远处的公园长椅上,两个吉他手正在对飙,一个弹着《Godknows...》,另一个非要弹《千本樱》,旁边还有个喝醉的大叔拿着啤酒罐当沙锤给他们伴奏,节奏全错,但大家都很快乐。
“让一让!让一让喵!”若麦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回头冲丰川清告招手,紫色的短发在人头攒动中居然成了最好的信标。
“小声点。”丰川清告无奈提醒,他感觉周围小年轻一听“老师”的称呼,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这叫氛围!氛围懂不懂啊小川老师!”若麦走在他旁边,显然已经完全从刚才的“社恐”模式切换回了“地头蛇”模式。
她双手背在身后,迈着轻快的步子,那双踩着毛绒拖鞋的脚也不嫌脏。
“那边的关东煮只有萝卜好吃,汤底兑水的;这家琴行的老板是个色鬼,进去买拨片会被摸手;那个巷子里经常有野猫开会……还有个白头发的异色瞳女孩子.......”
若麦像个导游一样如数家珍,时不时还跟路边摆摊卖手工饰品的大妈打个招呼。
“哟,喵姆亲!今天怎么带男人回来了?是你爸爸?”
“去去去!这是我……远房表叔!来东京看我的!”若麦慌乱地挥着手,回头冲丰川清告挤眉弄眼。
丰川清告撇了撇嘴,提着公文包,尽量收腹,又侧身避开一个背着DoubleBass(低音提琴)的瘦小女生。
我去琴包看着比人都大,也不知道这小身板是怎么扛动的。
“嚯,真是全民皆兵啊。”
丰川清告暗自咋舌。这满大街的少女少年,背上背的要么是贝斯,是吉他,是键盘......在被弦卷财阀“乐队时代”企划催熟的日本,玩乐队好像成了为数不多的阶级跃迁通道。
看着她们脸上那种混杂着疲惫和亢奋的神情,丰川清告莫名想到了前世考研自习室里的那些面孔。
都在赌一个万一,都在熬一个未来。
未来吗.......丰川清告想起了后面几年日本的经济表现,不由轻叹。
不过这里.......比起丰川家豪宅,或者是键盘敲击声的网吧,这里的噪音听起来竟然有点……悦耳?
“小川老师!快点快点!前面的‘业务超市’(GyouSuper)今天的豆芽菜半价!晚了就被那些搞死亡金属的大哥抢光了!”若麦站在一家挂着黄色招牌的超市门口,急得直跺脚。
丰川清告无奈跟上:“来了来了。我说,我也不是没钱,不用非得抢半价豆芽吧……”
“那可是半价!四舍五入就是不要钱!”若麦好像发现丰川清告非常好说话,义正言辞地打断他,一把拽过一个购物篮塞进他手里,然后熟练地冲进蔬菜区。
“哇!这个洗发水居然在打折!小川老师,买这个!买这个不仅头发顺滑还能防脱发!我看你需要!”
“……我发际线很健康,谢谢。”
“这个这个!特价卫生纸!虽然硬了点像砂纸,但是便宜啊!买三提!”
“……你是打算把屁股磨出火星子吗?买那个稍微贵点的。”
“那是奢侈品!……好吧,听金主的。”
若麦推着购物车,那双玫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计算器按得啪啪作响。
“牙膏要买家庭装的,哪怕只有两个人也要买家庭装,因为每克单价便宜0.2日元!”
“这边的半价便当区要开始贴条了!老师快冲!”
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为了抢一盒半价炸鸡跟几个大妈据理力争的紫色身影,丰川清告站在货架旁,手里拿着一瓶廉价的冰红茶,忍不住笑了。
WhatIsay?
“老师!快来!我抢到了!”若麦举着一盒贴着黄色标签的炸鸡,脸上洋溢着中了彩票般的笑容。
“厉害厉害。”
丰川清告由衷地鼓掌,顺手把几包她偷偷塞进车里的贵价零食又给拿了出来。
“切……小气鬼。”若麦嘟囔了一句,熊本方言又飚了出来:“真系个铁公鸡(好抠门哦)……”
我看上去很好说话吗?丰川清告无语,但和年轻人相处,让他也感觉到了年轻.......总不至于端着老资历的架势。
当两人提着两大袋战利品走出超市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昏黄光晕散开。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焦香味,像是长了钩子一样钻进了鼻孔。
“好香……”
若麦小巧的鼻子在微凉的夜风中耸动了两下,肚子也很识趣地配合着发出一声。
“咕——”。
“是鲷鱼烧(Taiyaki)的味道。”
丰川清告也被这股子甜腻的焦香勾起了馋虫,那是碳水化合物与油脂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的致命诱惑,
“饼香........还有奶油和红豆的香气……”
顺着饼香勾人的香味走去,在街道中央的一个岔路口,果然围着一圈人。
此处倒多得是背着吉他贝斯、发色各异的外国游京客。就在这熙熙攘攘的人堆里,一位推着小车的货郎正忙活得热火朝天。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腰间围着条发黑的帆布围裙,手里那一对铸铁模具翻转得那是行云流水,
金黄色的面糊在高温下滋滋作响,蒸汽腾腾而上,把这初春的夜色都熏得暖和了几分。
“想吃?”丰川清告瞥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盯着模具的若麦。
“想……但是……”若麦下意识地按住了口袋里刚鼓起来一点的钱包,那是刚收到的房租,也是她接下来的救命钱。此刻,理智与食欲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老板,来一对儿。一个红豆,一个卡仕达酱。寻一对吉祥嘛。”
丰川清告没等她纠结完,已经熟练地掏出了零钱递了过去。
“给,算对二房东的回礼。”他把那个刚出炉、烫得手心发热的鲷鱼烧塞进若麦手里,“趁热。”
“唔!小川老师万岁!!”若麦也没客气,什么矜持什么减肥统统抛到了脑后。
她顾不得烫,嗷呜一口咬了下去,随后被烫得直哈气。
“好甜!东京的鲷鱼烧就是比熊本的甜!”
“熊本的啥味儿?难道是芥末莲藕味的?”丰川清告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红豆馅,甜,确实甜,甜得发腻,但这股子热乎劲儿顺着喉咙下去,却让人觉得心里头踏实。
“那是……也不是咸的,哎呀反正就是不一样!”若麦鼓着腮帮子辩解道。
两人就这么一人举着一条“鱼”,一边哈着白气,一边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中溜达。
朗朗夜色星空下,路人杂乱喧嚣。
左边是几个画着视觉系大浓妆、背着乐器的少年,正蹲在路边分一根烟,看着像是一群等着登台的戏子;右边是刚下班满脸疲惫社畜,走路摇摇晃晃。还有那些浓妆艳抹、准备去夜场上班的陪酒女,在寒风中裹紧了大衣,却是美人蒙纱,看不清真容。
何处声韵?丰川清告倒是不用去寻,这整条街都是琴声。吉他店里的试音色,地下Livehoe传来的闷雷般的鼓点,还有路边不知名歌手的清唱。
“三教九流,汇聚一堂啊。”丰川清告看着这光怪陆离的景象,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萧瑟与豪情。
“走,光吃鱼不顶饱,正餐还没吃呢。”他几口干掉鲷鱼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指了指前面,“借个座儿吧。我刚才看见巷子口有家挂着红灯笼的拉面店,那猪油味儿飘了半里地,闻着挺正,去整一碗?”
“要去要去!我要加替玉(加面)!”若麦高高举手响应,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掀开写着“中华そば”的油腻门帘,豚骨臭味合着生蒜的辛辣和酱油的焦香,劈头盖脸地扑来。
店面不大,就一圈L型的吧台,木头台面被油脂浸润得发亮。里面坐满了埋头吸溜面条的食客,电视里放着棒球比赛的转播,老板正把沥干水的面条用力“唰”地一声甩进碗里,那架势,比唱戏的还有范儿。
“欢迎光临!”
“两碗豚骨拉面,全部加量(Max),背脂多摩多(多油),面要硬!”丰川清告熟练地在自动贩卖机上点了单,想了想,顺手给若麦加了个溏心蛋和叉烧拼盘,“能吃完吗?我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别回头撑得走不动道。”
“小川老师你太小看鼓手的消耗量了!”若麦找了个空位坐下,熟练地把拖鞋吊在脚上,毫无形象地在吧台下晃荡着两条腿。“打一小时鼓流的汗,比你跑十公里都多!我是碳水怪兽!不吃饱哪有力气敲鼓!”
不一会儿,两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拉面端了上来。乳白色的汤头上漂浮着厚厚的猪背油,像是一层雪盖在了面条山上,大片的叉烧肉粉嫩诱人,蒜泥和葱花堆得满满当当。
“我开动了!!”若麦双手合十,大喊一声,然后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面条,用力一吸。
“嘶——哈——!”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视线,熏红了她的脸颊。
“好次(吃)!虽然没有熊本的黑蒜油味儿正,但这猪油味儿够劲!太爽了喵!”她含糊不清地评价道,吃得嘴角全是油光,还不忘伸手去够桌上的蒜泥罐子。
丰川清告看着她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也笑了。
他解开勒得慌的西装扣子,松了松领带,学着周围那些刚下班的大叔样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一口浓汤。
咸、鲜、油。这种高热量高嘌呤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是一块烫热的石头,熨平了所有的焦虑和不安。
“呼……”他长出一口气,偷偷打量着旁边吃得满头大汗、毫无形象的紫色短发少女。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间吧,也不知祥子.......现在如何,吃饭香吗?
是不是还在努力,休息的怎么样?
但总归.....爸爸还是继续努力的。
丰川清告在心里想道,貌似不考虑祥子那边的话.......咱的生活逐渐要走上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