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2/2)
素世又惊又喜,刚想走过去,声音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坐在丰川清告对面的那个身影。
穿着羽丘制服,背对着她,却熟悉得让她在无数个噩梦里惊醒的身影。
一头银蓝色的长发,那挺直的脊背,软糯的包子脸。
素世的瞳孔剧烈震颤,手中的书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祥……祥子酱……?”
她颤抖着伸出手。
听到声音,少女缓缓转过身。
没有了往日的尖锐,也没有了雨夜决裂时的冷酷。
祥子放下手中的红茶杯,优雅地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月之森贵族礼。
“贵安,素世。下午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算什么?还是迟来的审判?
素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她的视线在丰川清告和祥子之间来回游移,一个是她现在的家庭教师,一个是她过去的执念梦魇。
这两个人怎么会坐在一起?还在喝茶?
“素世同学,睦,坐吧。”
丰川清告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神色有些复杂,那是愧疚、解脱和决绝混杂在一起的表情。
“还是我来说吧。”
素世浑浑噩噩地被睦按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毫无实感。
丰川清告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素世那双迷茫的眼睛。
“抱歉,素世同学。我以前……对你,对学校,甚至对你母亲,都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
“我不姓小川,我也不是什么单身的海归教师。我本姓丰川,我是丰川清告,是……(过审删减)。”
轰——!
素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小川老师……是祥子酱的(过审删减)?
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遇到她、给她做饭、牵着她的手、甚至让她(过审删减)……居然是祥子的哦多桑?
这........
没等长崎素世消化完这个核弹级的信息,一旁的祥子突然有了动作。
她走出卡座,来到了素世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个曾经高傲无比的大小姐,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得令人心疼。
“Soyo,谢谢你。”
祥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
“那天雨夜……如果不是你救了(过审删减),如果不是你收留了他……我可能,真的就永远失去他了。这对我来说……是比任何事都重要的恩情。”
“诶?救了……哦多桑,小川老师?”
素世张着嘴,眼神仍然呆滞。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捡回来的流浪汉,想起了满身酒气喊着“祥子”的男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原来……原来如此。
丰川清告叹了口气,重新坐下,开始解释来龙去脉。
从土地计划受骗,被家族逐出,背负168亿债务,到为了不拖累女儿选择假死逃避,再到被素世救起后的苟且偷生,以及最后在歌舞伎町发现女儿拉车后的幡然醒悟……
当然,他不仅润色了其中关于穿越的部分,还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所以,CRYCHIC解散的原因,其实都是因为我。”
丰川清告看着素世,眼神诚恳得让人想哭:
“那天祥子之所以会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之所以会退出乐队,都是因为我发酒疯,因为我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不知所踪。她是为了承担起这笔债务,为了不连累你们,才选择斩断一切羁绊。”
“她不是讨厌你们,更不是觉得玩乐队不开心。她只是……没资格开心了。”
说着,丰川清告又看向一直默默喝着果汁的睦:
“睦也知道这一切,这孩子为了保护祥子的自尊,才一直帮着隐瞒。你们都怪错人了。”
“刚刚……”丰川清告苦笑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我已经去了一趟RiNG,给看起来有点凶的椎名立希同学,还有那个叫高松灯的孩子道过歉了。具体的经过……嗯,还是挺惨烈的,希望能得到你们的谅解。”
素世呆呆地听着。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原来不是祥子变了……原来不是大家不需要她了……原来一切都是因为在那无法抗拒的现实面前,祥子选择了独自承担。
“所……所以……CRYCHIC……”
素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祥子,却又不敢。
祥子抬起头,眼眶微红。她看着素世,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属于曾经“Crychic键盘手”的温柔神情。
“素世,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伤害你,也不该擅自结束这一切。”
祥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向素世伸出了手:
“但我希望……如果你们还愿意的话,我们能重新开始吗?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未来。就像灯说的那样……做一辈子的乐队?”
这刹那,素世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那个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为什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上去抱住了祥子,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呜呜呜……祥子!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回来……谢谢你还记得CRYCHIC……谢谢你还愿意拉起我......”
一旁的丰川清告看着这一幕,暗自咋舌。
这就是传说中的“重力”吗?
刚才在羽丘旁边天台下的时候,叫高松灯的丫头就已经让他大开眼界了。
那孩子听完解释后,那眼神……简直就像是黑洞。
她甚至抓着他的袖子问:“能不能不止一辈子?”
这股劲儿,让丰川清告这个成年人都觉得背脊发凉。
而现在的素世,这哭声里的含金量,这抱住就不撒手的架势,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群女孩子,感情真是……沉重得让人胃疼啊。
但最终,这锅不还是他这个“渣爹”背的吗?所幸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至少,这些孩子眼里又有光了。
丰川家的恩情啊......
所以我果然在母女眼里都是代餐?
等素世哭够了,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丰川清告看了看手表。
“害,行了行了。既然误会解开了,你们今后放学后就多搞搞乐队。钱的事儿……那是大人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平时多注意成绩,至于补课嘛……差不多就得了,别把自己逼太紧。”
说到这里,丰川清告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终于!终于有合理的借口脱离长崎妃玖那个可怕女人的“亡夫代餐”剧本了!
只要坦白了身份,他就是祥子的爸爸,是素世朋友的父亲。
这层伦理关系一摆出来,谅那个长崎妃玖也不好意思再对他动什么歪心思了吧?
我真TM是个小天才!
“今天……”
素世擦干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睦,又看了看祥子。
祥子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desuwa,我今天还得去‘会社’交接一下手续……有些工作上的事情必须收尾。”
她需要去处理一下之前当客服的遗留手续问题。
丰川清告心里却是一紧。
祥子去“中国移动”的时间点,好像就是他在论坛楼口出狂言之后不久。
自己果然是早就被那个孙会长给盯上了吗?连女儿的动向都掌握得这么清楚……这帮搞大数据的,真是细思极恐。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是一副爽朗家长的模样,哈哈笑道:
“是的!祥子去忙正事。今天就还是老师我去给素世和睦做饭补课。不过以后嘛,你们就和祥子多玩乐队,指不定还能专业出道呢?我看那个叫Roselia的就很不错,听说凑友希那也是个为了音乐不要命的主。我看好你们哦!”
素世脸一红,有些扭捏地站起身,对着丰川清告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不再是带着某种暧昧情愫的“小川老师”,而是带着一种对长辈的纯粹敬重:
“好的……小川……那个,老师……”
“哎呀,都说了真相了。”
丰川清告摆摆手,笑得一脸褶子:
“以后别叫老师了,叫我丰川叔叔就好。咱各论各的!”
……
夜晚。
从素世家的豪宅里出来时,丰川清告感觉空气都甜了几分。
目田,爽!
他顺利地做完饭,周旋完长崎妃玖,以“长辈”的身份极其正经地教育了一番素世和睦,然后轻轻的我走了,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走在通往若叶家的幽静街道上,若叶睦依旧安静地跟在他身边。路灯将这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
丰川清告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昭和老歌,又像上次一样,自然而然地牵起了若叶睦的手。
那只手很小,掌心凉凉的,没有什么肉感,却并不抗拒他的温度,反而像是某种趋光的小动物,在他宽厚粗糙的手掌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了,睦。”
丰川清告捏了捏她的手心,指腹擦过她柔软的指节,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或者说……这段时间都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这个‘内应’,叔叔我估计早就露馅了。”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像洋娃娃一样精致却沉默寡言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叔叔我给你一个承诺。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或者你想要什么,只要是叔叔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完成。”
若叶睦霍然抬起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金眸里倒映着路灯的光晕,显得有些幽深。
“任何?”
“哈哈哈,当然是能做到的!”丰川清告挠了挠头,半开玩笑地补充道,“杀人放火或者去抢银行这种违法犯罪的事儿……咳,只要不被抓住,其实也不是不行。总之,叔叔这条命算半个你的。”
睦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分量。
“……哦。”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这小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想要新的吉他?还是想要一根总是被切断的黄瓜?
丰川清告也不深究,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他向来是搞不懂的。
一路无话,直到将她送到若叶家气派的宅邸门口。
就在丰川清告准备挥手道别时,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去。
她站在大理石门柱的阴影里,忽然转过身,没头没脑地对丰川清告说了一句:
“祥,崩坏,演戏。”
“嗯?”
丰川清告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你说祥子?她在演什么戏?”
睦没有解释。她只是走上前,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丰川清告的手背。
随后,她转身推开沉重的大门,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只留下一脸茫然的丰川清告。
“演戏……这孩子,说话总是只说一半。”
丰川清告摇了摇头,有些疑惑,但他此时正沉浸在即将开启新生活的喜悦中,很快就将这句莫名其妙的提示抛到了脑后。
……
夜晚,送走素世和睦后,丰川清告独自走回那个破旧的出租屋。
他在路上已经跟“房东”若麦发信息退了房。从今天起,他要搬回来住。
作为父亲,既然身份已经挑明,就应该陪伴在女儿身边,哪怕是在那个几平米的斗室里,也要用男人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天。
远远地,他看到二楼的走廊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必须要说,想要看真正的祥线还是得群里。
是祥子。
她没有穿校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有些不合身的居家围裙,正在门口来回踱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看到丰川清告的身影出现,祥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回来啦!”
她快步迎上来,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空荡荡的公文包。
“怎么这么晚?不是说送完人就回来吗?身上怎么还有烟味……你是不是又抽烟了?”
祥子皱着小鼻子,像只警惕的小猫一样在丰川清告身上嗅了嗅,然后板起脸,摆出了一副“管家婆”的架势:
“哦多桑,我们现在可是负债累累的状态。从今天开始,家里的财政由我统一管理。”
她伸出白嫩的手掌,摊在丰川清告面前:
“工资卡,还有身上的现金,全部上交。我会每天给你发午饭钱和交通费的。烟和酒更是绝对禁止!听到了吗?”
丰川清告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回家后会是温情的拥抱,或者是女儿脆弱的哭诉,甚至做好了祥子会像亡妻一样柔弱依赖他的心理准备。
结果……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这个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精打细算要掌管他经济命脉的少女,哪里有半点脆弱的样子?这分明是进化成了“魔鬼管家”啊!
“呃……祥子啊,爸爸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身上总得留点……”
“驳回!”祥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以及一丝藏得很深的、只有在确认父亲真的属于自己后才敢流露出的娇蛮。
“你是有‘前科’的人。为了防止你再拿着钱去买醉或者逃跑,我必须严格监控。快点,交出来!”
看着女儿那副生机勃勃、甚至有些霸道的样子,丰川清告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才是祥子啊。
不是谁的替身,也不是只会哭泣的弱者。她是在废墟中也要顽强掌控自己命运的丰川祥子。
“好好好,都给你,都给你。”
丰川清告笑着掏出了钱包,一股脑地放在了祥子手中。
“这就对了,Desuwa。”
祥子满意地收起钱包,转身推开那扇斑驳的门,昏黄的灯光从屋内洒了出来,带着咖喱的香气。
“快点进来洗手,饭已经做好了。今天是特价的土豆咖喱,虽然没有肉,但你要是敢剩下一口……”她回头挥了挥小拳头。
“是是是,谨遵大小姐吩咐。”
丰川清告迈步走进这间狭小的斗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他看着在狭窄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个系着围裙、哼着不知名曲调的少女,心中那个空荡荡的洞,终于被填满了。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道。
“欢迎回家,笨蛋老爸。”祥子头也没回,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在这个被繁华东京遗忘的角落里,两颗破碎的心,终于真正地拼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