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春风不度月之森(2/2)
素世只觉得喉咙发干,脸上的温度再次不受控制地飙升。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畏手畏脚地挪过去,连声音都变得结结巴巴:
“贵……贵安……小川……老师。”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只能落在他的喉结上,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你在干什么,长崎素世!
素世觉得自己的CPU已经在冒烟了,她一边提醒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一边又不断自作多情。
丰川清告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的少女,也不由得呆了一瞬,玛德有点漂亮啊.......
早晨那暧昧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但他毕竟是两世为人的老油条,厚脸皮在此时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长辈”的威严,笑道:“抱歉啊,Soyo。今天我也是特意拜托睦酱把你带出来。”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亮剑的战士。
“主要是,想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见……见人?”
素世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是谁啊?”
丰川清告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指了指不远处高耸入云、在夕阳下反射着金色光芒的玻璃幕墙大厦。
“一个……你们都很熟悉,我更加熟悉的人。”
素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栋极具现代感的摩天大楼。在楼顶,醒目的LOGO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华国移动(SericaMobile)
素世愣住了。
见一个人?在这个写字楼里?而且是我和睦都认识的人?
一个荒谬却又令她心脏狂跳的念头猛地浮现在脑海里。
早就感觉到了.......小川.......丰川......
难道……难道是祥子酱?!
那小川老师.......?
她猛地转头看向睦,发现睦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走吧。”
丰川清告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那条不算昂贵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率先迈步走向那座象征着通信与连接的巨塔。
三人穿过旋转门,走进了宽敞明亮的大堂。
空调冷气迎面扑来,吹散了东京街道上的暮春暑气,却吹不散丰川清告心头的忐忑。
素世和睦感觉有些稀奇此处氛围,但只有像丰川清告这种前世经常接触体制的人才能嗅到的严肃与秩序感。
今早得蒙“素世娘娘”一番“膝枕点化”,丰川清告痛定思痛,觉得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坦坦荡荡去面对自己的女儿大祥老师。
毕竟,昨晚在狮子楼那一顿大酒没白喝,虽然断片了,但脑子还没坏。
丰川清告现在算是回过味儿来了,祥子之所以能进华国移动这种海外垄断巨头企业打工,绝对不是因为她投简历投得准,粗腿抱的紧,马屁拍的响,报告打的勤,谎话说得多......百分之百是朝廷鹰犬盯上了她。
这也难怪,虽然父女俩“落魄”了,但丰川祥子作为丰川财阀名义上唯一的嫡系血脉,祥子依然是个行走的高价值统战目标。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这个圈子里,血统和名分有时候比现金还值钱。只要这面旗帜还没倒,总有些老臣旧部或者别有用心的势力会盯着。只要掌握了祥子,往小了说能恶心一下丰川家的老头子,往大了说,这就是未来渗透丰川财团的一颗闲棋冷子,好几个议员席位呢。
丰川清告心里其实也有底,一直有极道的人在暗中“照看”祥子,她外祖父丰川清告的便宜岳父丰川定治应该也打了招呼,她在生活安全上大概率不会出大乱子——也就是去拉拉黄包车、当当客服这种程度的“磨练”。
虽说祥子很有自找苦吃的崇高下乡精神,没苦硬吃的骆驼祥子素养,但苦难就是苦难,并不是“某人的苦难相对较小”就无所谓了,这都不应该,而祥子现在的苦难,丰川清告原身还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养女不教父之罪嘛。
但......现在情况变了。
华国的“锦衣卫”——汉东商会那帮人找到祥子,甚至把她安排进这里,百分之九十九是冲着他“丰川清告”来的。
“妈的。”丰川清告在心里暗骂一声。
上周他在留学生论坛上披着马甲指点江山,预测国际局势,当时祥子好像也就差不多那个时间点入职的……这时间线卡得太死了。他还以为自己连了VPN就万事大吉,没想到在这个大数据裸奔的时代,他在网上放个屁,这帮人都能顺着味儿找到他女儿。
网络果然不是法外之地,怎么小日子的网络也这么危险!?
这还是墙外吗?
虽说这次是来“自首”加“认亲”的,但丰川清告还是有点虚。祥子那倔脾气他是知道的,那是宁可去歌舞伎町拉车也不愿意低头的傲娇怪。要是只有他一个人来,指不定刚见面就被女儿拿着扫帚赶出去,或者直接无视。
所以,他特意带上全家福去月之森外的天桥堵了若叶睦,又顺手捎带上了长崎素世。
祥子再怎么不给父亲面子,甚至可能恨不得咬死他,但面对曾经一起玩乐队的朋友,多少得留几分薄面吧?再说了,有素世这个“富婆”和睦这个“发小”在场,气氛怎么也能缓和一点——至少能从“当场处刑”变成“死缓”。
正腹诽间,大堂侧面的休息区里,一个身穿黑色立领唐装、身材魁梧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二流报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丰川清告眼角一抽——这不正是昨天在狮子楼,孙会长那个老匹夫的随从,和那个陈玉周联手把自己灌到桌子底下的周梓航(小周)吗?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丰川清告迅速切换成流利的汉语,脸上堆起职业假笑拱手道:“周先生,又见面了。没想到周先生不仅酒量好,工作也在这种核心衙门当差,失敬失敬。”
小周快步上前,伸出手,用一种带着江湖气的口吻笑道:“丰川先生,幸会。我们华国人有句老话,江湖走马,风也好,雨也罢,走的是路,交的是朋友。我们会长说了,我们是真想交您这个朋友。这不,令嫒祥子小姐在我们这里工作,那是绝对受不了半点委屈的,我们还特意安排了专人免费帮她培训中文呢!”
“哎呀呀,多谢上差......多谢周把总......小川不胜惶恐.......”
丰川清告脸上笑嘻嘻,心里“马卖批”。
神特么交朋友!这分明就是人质外交!这帮朝廷鹰犬现在是间接控制了他女儿,就想把他丰川清告逼上……康庄大道!
培训中文?那是培训什么?是培训怎么写《我的酒鬼父亲》,还是培训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摇旗手?
他这么反动……啊不,这么崇尚自由主义的黑五类,会被这点小恩小惠收买吗?
会吗?
只要钱给够,也不是不行。
哎......小资产阶级的软弱......
“祥子现在在哪?”丰川清告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老父亲的焦急。
小周也不含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行云流水:“在十楼的综合业务部,请跟我来。”
随即,他的目光扫过丰川身后那两个穿着月之森校服的少女,眼神微微一顿:“这两位是……?”
“我学生,也是我女儿的朋友。”丰川清告想着不着痕迹解释,却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
小周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对着大堂角落看似随意挥了挥手:“那没事了。”
随着他的手势,丰川清告敏锐地注意到,原本在大堂沙发上看报纸的、在自动贩卖机前买饮料的、还有在前台假装填表的几个彪形大汉,视线逐渐从这边移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丰川清告的脸又抽了抽。
好家伙,这哪是写字楼,简直是龙潭虎穴,刚才要是自己一句话不对,估计现在已经被按着两个头在地上摩擦生热了。
相比于丰川清告的内心大戏,跟在后面的素世和睦则是完全处于状况外。
她是完全听不懂中文的,只觉得那个高大的中国男人和“小川老师”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像是在切口令,又像是在某种博弈。
陌生的环境、听不懂的语言、以及即将见到某人的预感,让她紧张得手心冒汗。
“睦酱……他们刚才在说什么?穿黑衣服的人好凶……”素世小声嘀咕,身体不由自主地往睦身上靠。
若叶睦依旧面无表情,任由素世捏着自己的手,金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视着周围。
但在她那平静的面具下,内心的人格“小莫”正在疯狂打滚:“哇哦!那个大块头看起来好凶!但是对坏大叔很客气诶!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帮谈判现场吗?”
“素世怕得像只小鹌鹑,好可爱!”
三人跟着小周上了电梯,来到十楼。
“没事,”睦表面淡淡地安抚道,“那是保安。”
穿过一排排忙碌的工位,键盘的敲击声和此起彼伏的“您好”交织在一起。
“就在前面那个转角。”小周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个靠窗的独立工位。
另一边,丰川祥子正坐在工位上,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蓝白色工服,是华国移动统一的制服,原本有些土气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因为那头蓝银艹一样长发和清冷的气质,硬是被撑出了一种禁欲系的美感。
她戴着耳麦,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客户资料,神情专注而紧绷。
“谢谢来电!祝您……祝您生活愉……快!”
祥子的中文发音其实并不标准,带着浓重的日式口音,甚至还没有她那半吊子的韩语说得溜。每一个字都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往外蹦。
但是,那个声音里的认真和倔强,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是……是的,流量套餐……下个月生效。不……不支持退款,非常抱歉。”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丰川清告也能看出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华国移动在小日子的业务主要是针对来日游客的漫游服务,以及在日华人的通讯保障。
因为需要大量的日语和中文双语客服,薪资待遇普遍比便利店和快餐店要高出一大截,而且是室内坐班,不用风吹日晒去拉人力车。
所以,哪怕祥子的中文水平还是个“半吊子”,这帮人也硬是给她安排了这个“PartTi”的业务,甚至还美其名曰“带薪实习”。
看着女儿对着话筒笨拙地重复着“对不起”、“谢谢”,丰川清告的心脏像是被祥子的头发蓝银缠绕了。
曾经在月之森的舞台上,高傲如同白天鹅般弹奏钢琴的大小姐,如今却在这里,为了几千日元的时薪,对着电话那头或许根本不讲理的客户,低声下气地赔笑脸。
这就是他造的孽......额,好像比当爹的薪水高多了?
焯~!
但他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至少在这里,那是真的安全。小周这帮勾.......这帮好人虽然目的不纯,但只要他在一天,祥子在这里就是绝对安全的“公主待遇”。
“祥子……”长崎素世女士在看到那个背影的刹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却被睦轻轻拉住了衣角。
睦摇了摇头,示意她先等等。
这时候,祥子刚好结束了一通电话,长出了一口气,摘下耳麦,伸手去拿桌边的水杯。
丰川清告的目光立马凝固在祥子握着鼠标的右手上。
曾经,这双手是在黑白琴键上跳舞的精灵,白皙、修长,每一个指节都透着养尊处优的贵气。
而现在,那上面贴着三四个廉价的创可贴,边缘已经因为汗水和摩擦翻卷起来,露出了里面发白的皮肤。更刺眼的是虎口和指腹处那层薄薄的老茧——那是长期紧握人力车把手,与生活硬碰硬留下的勋章,也是烙印。
虽然理智告诉他,他是“张清告”,是穿越而来的AI博士,这具身体造的孽跟他没太大关系。原身那个“丰川清告”某种意义上已经死在了酒精和自杀的那个雨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拥有新人格和旧记忆的缝合怪。
但血浓于水这种东西,真不是一句“穿越者”就能撇清的。那种生理性的心疼,顺着血管直冲天灵盖。
“会不会露出破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今天,他特意刮干净了胡子,穿上了新买的西装,虽然不是什么高定名牌,但至少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而不是那个烂醉如泥的赌狗。
但越是这样,他越紧张。
他该怎么面对这个女孩?
是以上帝视角的拯救者?
还是以一个浪子回头的父亲?
最终,丰川清告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的死刑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祥子的工位旁。
所有的腹稿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干涩温柔:
“Saki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