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计上心来苏幽璃(1/2)
“你敢说自己从来没享受过她依赖你?”
立希问得很冷,摊在她手里的核验资料已经被攥出卷边。纸张原本裁得平整,如今左下角皱成窄窄的波浪。她没有放下,像是忘了手里还捏着东西,只盯着丰川清告。
森田经理的笔尖停在记录本上。
清告也停了片刻。
“享受过。”
立希眼里的怒气反而迟疑了。
她准备了许多话,只等清告否认。只要他说“从来没有”,立希便能把素世最近的表现全摆出来:深夜送来的文件,欧洲旅途中过分自然的照顾,还有素世看他时藏不住的依恋。
偏偏清告认了。
“我不是什么圣人。”清告说,“被人需要的滋味很好,尤其对我这种以前活得不怎么样的中年男人。”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分辨每个字该不该出口。
素世会记得他喝茶的习惯。
天气转冷,她会提前让秘书把厚外套送到办公室。晚上回家晚了,手机里多半躺着一句“老师还要多久”,客厅也总会留盏灯。
工作上遇到拿不准的事,素世先来敲他的门。家里气氛不对,她仍旧会悄悄看他,等他想办法把妃玖和祥子都安抚好。
清告喜欢那些时刻。
不只是长辈看见孩子依靠自己时的欣慰。
里面还掺着更自私的东西。
他喜欢素世进门后先找他,喜欢她喊“老师”时语气里若有若无的软意,也喜欢自己在她生活中占着别人无法轻易替代的位置。
清告知道难看,正因难看,才更不能用句“清清白白”把话糊过去。
“有人等我回家,遇到麻烦先想到我,我心里当然舒服。”他接着说,“哪天她不再需要我,我大概也会失落。”
“只是失落?”
立希马上追问。
“或许还会想办法挽留。”
“啧,你看。”
“看什么?”
“你嘴上说尊重她,心里想的还是把她留下。”
清告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杯底在桌面留了圈浅色水印,他抽出纸巾擦拭,直到水迹变淡才抬头。
“对。”
立希又愣了下。
清告今天承认得过于痛快,反倒让她找不到发火的落点。
“我舍不得她,也享受她围着我转。”清告说,“两件事都是真的。真到了她想走的那天,我未必能表现得多大方。”
“那你刚才还说会让路。”
“舍不得归舍不得,该让还是得让。”
“全靠你自觉?”
“当然不能。”
清告指了指门边。
森田经理坐在敞开的会议室门旁,浅灰色西装熨得平整,膝上摊着人事合规组的制式记录本。玻璃墙外还有职员经过,抱着文件的人偶尔会朝里面望一眼,很快又继续赶路。
“soyo的任命不只经过我。”清告说,“她的劳动合同、薪酬和绩效都由人事组备案,日常汇报也不是只对我负责。她可以拒绝我直接交办的私人事项,也可以找妃玖和合规组投诉。休假不需要经过我的个人批准。”
立希冷笑。
“整家公司都是你们家的。”
“所以制度也未必万无一失。”
清告没有跟她争。
“制度只能让人做坏事时麻烦点,至少会留下痕迹。指望我靠道德管住自己,连我自己都不放心。”
森田抬起眼。
“社长,自我评价不宜写入正式谈话纪要。”
“删掉最后半句。”
“已经记录了。”
“那就留着。”
丰川清告靠回椅背,心里有点郁闷。
请长崎妃玖掌控的合规经理留下确实能避嫌,副作用同样明显。说出口的话都得进档案,哪天妃玖心血来潮抽查公司治理情况,大概能从谈话纪要里读到丈夫如何当着外人的面承认自己享受依赖。
家庭矛盾数字化管理,堪称现代企业制度的伟大胜利。
立希仍旧盯着他。
“你让素世工作,说是给她底气。可是她每天都来会社,不就更离不开你了?”
清告手指在杯沿停下。
比起刚才的问题,后半句更难回答。
素世确实因为工作得到许多东西。
收入、经验、独立判断的机会,还有不必依附母亲才能获得的身份。员工见她会喊长崎主管,合作方会等她签字。没人能再把她当成只会微笑、只会照顾气氛的大小姐。
可清告也确实把她留在了身边。
办公区与社长室只隔几层楼。文件可以交给秘书,她偏要亲自送来;汇报可以线上完成,两人仍会在傍晚坐进同间办公室。
他说是培养继承人。
内心深处有没有借工作留人的意思?
“你问得对。”丰川清告说。
立希的眉头轻轻动了下。
“我给她职位,有一部分是为了让她能独立。”他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还有一部分,是我希望她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到时候也不会高风亮节的裸退。”
会议室里只剩录音棚隐约传来的节拍。
男歌手又唱错了同个尾音,隔墙传来制作人模糊的说话声。过了几秒,伴奏重新从前奏响起。
“所以工作也有你的私心。”立希说。
“有。”
“她知道吗?”
“未必全知道。”
“你怎么确定她的‘愿意’,不是被你教出来的?”
清告没有回答。
立希手里的纸又弯了些。
她总算看见对面的男人被堵住。这个男人擅长把问题分成几段,再用规章、资源和成年人那套话术逐条处理,可“愿意”究竟算不算真正的愿意,本来就很难查证。
素世将他看得太重。
自己第一个互相救下的人、老师、继父、社长,随便拿出哪个身份,都足以影响她的选择。几层关系叠在一起,清告哪怕只说句“希望你留下”,素世听见的重量也远超普通请求。
“我确定不了。”清告终于开口。
“所以你刚才都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也许。”
立希抿住嘴,反而没继续逼问。
清告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人事记录。
有些账算不出准确结果。
权力能用制度约束,感情却没法交给审计。谁更依赖谁,谁借着关心满足私心,谁说愿意时藏了几分勉强,表格里都找不到对应栏目。
他能做的,只是把拒绝的代价降下来。
至于是否已经降得足够低,不该由他自己宣布。
“你可以问她。”清告说。
“她只会说自己愿意。”
“那就继续看。”
“看多久?”
“看她什么时候敢对我说不。”
立希:“记录在案!”
丰川清告的手又抖了一下。
“如果她永远不说呢?”
“那就说明我工作做得还不够。”
丰川清告拿起杯子,发现茶已经凉透,又原样放了回去。
“我说爱她,不等于我有资格替她定义幸福。感情可以乱,行为不能跟着乱。至少道理上如此。”
“你又谈道理上?”
“人做不到永远正确。”清告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只能请人盯着,给她留退路,也给自己添麻烦。”
立希看向森田。
森田经理低头记录,神情平淡。她大概在孙小川会社见过太多奇怪场面,社长当着学生的面检讨感情问题,尚未达到需要申请职业心理疏导的程度。
“你敢把刚才的话跟素世说吗?”立希问。
清告沉默下来。
“看吧。”
“有机会会说。”
“什么时候?”
“等她不在半夜抱着文件来找我的时候。”
“又在逃避。”
“是。”
丰川清告这回承认得有点累。
立希说话不讲方法,偏偏总能在他不愿碰的地方扎几下。力气算不上大,落点却准,而飞机上的误会让清告恼火,眼前的追问同样提醒了他:立希的警惕并非全来自偏见。她看见素世对他的依赖,也看见他舍不得松手。
年轻人不懂圆滑,有时反而比满嘴正确话的成年人更接近问题。
清告不想承认太多。
“话题差不多了。”他说。
“是你不想谈了吧?”
“再谈下去,森田经理得给我建份心理档案。”
森田起身鞠躬道歉,说道:“抱歉,人事合规组不承担心理诊断职能。”
“谢谢澄清。”
清告将目光转回立希。
“说说爱音。”
“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做了你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立希手里的资料发出轻响。
“你又知道了?”
“我不知道,只是猜。”
“那就别乱猜。”
“你想邀请灯重新组队。”
“闭嘴。”
“又怕她想起CRYCHIC。”
“我叫你闭嘴。”
“还怕她只是为了照顾你才答应。”
立希把资料拍回桌面,声音足够让门边的森田抬眼。
清告停下。
立希的右手仍压在文件上,指节泛白。她低着头,短发遮住侧脸,只露出绷紧的下颌。
丰川清告认为说到此处已经够了。
灯很久不肯谈乐队。立希陪着她,把每次录音、每段歌词都当成恢复的迹象,却不敢先问“要不要重新开始”。
怕灯难受是真。
怕被拒绝也是真。
还怕灯点头以后,自己承担不起下一次结束。
千早爱音不知道过去。
她伸手便推开了门,门开以后,灯居然走了出来,该说还是爱音对学生有一手吗?
立希守了许久,自认在保护朋友,最后却被认识不到一天的粉毛做成了自己不敢做的事。换谁都会憋屈。
“爱音靠不住。”立希过了片刻才说。
“可能。”
“她虚荣。”
“看得出来。”
“喜欢出风头。”
“也很明显。”
立希嘴角动了下,又很快压平。
“既然知道,还支持她?”
“弹得差可以练。”
“她拿乐队交朋友。”
“交朋友犯法吗?”
“乐队不是她融入学校的工具,玩乐队也要刺刀见红。”
“对她来说,可能就是,江湖走马,走的是路,交的是朋友。”
立希目光发冷。
丰川清告抬手,示意她先别发作。
“有人为了写歌组队,有人为了登台,有人为了挣钱。也有人只是想放学以后不必独自回家。动机不同,不代表谁的乐队更低级。”
“她早晚会腻。”
“或许。”
“她还会跑。”
“也有可能。”
“你怎么什么都可能?”
“我又不是算命的,我们讲机器学习概率。”
清告摊开手。
“千早爱音想出名,想赚钱,想交朋友,也想证明英国留学失败不代表自己处处失败。她把愿望写在脸上,反而好谈。最麻烦的通常是嘴里什么都不要,心里却记着整本账的人。”
立希想到了谁,眼神晃了一下。
清告也想到了不少人。
公司里最难相处的从来不是讨价还价的合作方。对方开价再高,终究有个数字。真正让人头疼的是口口声声说“都可以”,签完合同又觉得处处受了委屈的人。
感情同样如此。
爱音缺点很多,至少敢承认自己想要朋友。
“万一她又跑去国外呢?”立希问。
“你可以去问她。”
“她只会讲漂亮话。”
“那就去练习室看。”
立希皱起眉头。
清告拿起排班表,翻到练习室空闲时间。
“她偷懒,你看得见。她拿灯做宣传,你拦得住。哪天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逃跑,你也能提前问清楚。”
“你想骗我加入?”
“你可以不帮爱音。”
清告看向她。
“帮灯就行。”
立希的嘴唇张了张。
有些选择逼得太紧便失去意义。况且立希这类人吃软不吃硬,替她摆出台阶,她自己会一边骂一边往下走。
果然,几秒后,立希把脸转向玻璃墙。
“我只去看一次。”
“可以。”
“不是正式成员。”
“行。”
“别把我的名字填进项目表。”
“没问题。”
“鼓也不一定带。”
“练习室有备用鼓。”
立希猛地转回来。
“你还说不是早就算好了?”
“公司练习室本来就有鼓。”
“你最好是。”
清告端起凉茶,借杯沿挡了挡嘴角。
他确实算准立希会去。
算不上多高明。只要灯站在练习室里,立希便不可能放心待在外面。她刚才那些质问与其说是反对,倒不如说在给自己寻找加入的理由。
立希又拿起姐姐的核验资料。
“姐姐.......我是说真希跟这件事无关。”
“当然。”
“以后别查她。”
“核验到此结束。”
森田经理从文件夹里取出回执。
“电子副本已提交删除申请,纸质资料由椎名小姐确认后投入保密粉碎箱。销毁过程可以由您现场见证。”
立希接过回执,低头逐项阅读。
看得很仔细。
她不信任清告,却信纸面留下的责任。丰川清告并不介意。人与人之间最初的信任,本就不必从感情开始。合同、回执、记录和见证,至少比“请相信我”管用。
“我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认可你。”立希在末尾签下名字。
“我没指望。”
“也不会怕你。”
“嗯。”
“你刚才拿真希的资料吓我,心里很得意吧?”
清告神色未变。
“想多了。”
“你刚才笑了。”
“职业性微笑。”
“你当我是瞎子?”
“椎名小姐,做人不要总往坏处想。”
立希盯了他好几秒,拎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清告又叫住她。
“立希。”
“又干嘛?”
“以后看见朋友哭,先递张纸。”
她的肩膀僵住。
“别先报警。”
“你有完没完?”
立希把门甩得发出闷响。
玻璃门装有缓冲器,没能如她所愿砸出多大动静,只慢吞吞地回弹,最后还留了条缝。
威慑力大打折扣。
丰川清告心情好了些。
飞机上的恶气总算出了半口。剩下半口不能再出,真跟年轻女孩较上劲,赢了也丢人。
森田合上记录本。
“社长。”
“怎么?”
“将员工亲属资料用于施加心理压力,不符合合规沟通原则。”
清告靠在椅背上。
“写进纪要。”
“您确定?”
“写吧。别修饰得太好看,就写我沟通方式带有压迫性,接受人事部门提醒。”
森田低头记录。
清告看着她落笔,心里那点暗爽逐渐淡了。
用公司资源吓唬年轻人确实不光彩。资料来源合法,目的也不是威胁,仍改变不了双方力量悬殊。若立希不是祥子与素世的朋友,而是普通底层员工,刚才多半连顶嘴的胆量都没有。
权力用久了,人很容易把克制当成恩赐。
清告不喜欢别人给自己戴帽子,更不想真长成帽子工厂里的模样。
“还有一件事。”森田说。
“什么?”
“关于您刚才所说的‘我爱soyo’。”
清告眼皮跳了下。
“抓住核心意思就行。”
“核心意思是什么?”
“尊重长崎主管的个人意愿。”
“与原话差距较大。”
“人事纪要不需要逐字记录。”
“涉及利益冲突与上下级关系,建议保留原意。”
清告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你看着办。”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几个小时前,他还能自欺欺人,将所有感情塞进恩人、老师、继父等称呼里。刚才被立希逼到墙角,反而把“爱”字说出了口。
清告没觉得轻松。
更多的是难堪。
像藏在抽屉里的东西被自己亲手摆上桌,明知没有触犯哪条法律,仍不愿多看。
“谈话纪要只在合规部门内部留存。”森田像是看出他的顾虑,“我们未经授权,不会向无关人员公开。”
“妃玖算无关人员吗?”
“长崎会长拥有调阅权限。”
清告揉了揉眉心。
“社长还需要补充吗?”
“不用了。”
“那我去处理销毁流程。”
森田抱起资料离开。
清告独自坐了会儿,才起身走到玻璃墙边。
人事登记区设在走廊另一头。打印机不时吐出纸张,工牌摄像机旁亮着白色补光灯。爱音坐在高脚椅上填表,灯抱着蓝色笔记本站在她身边。素世俯身核对内容,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轻轻扫过纸角。
丰川清告看了几秒。
产通过其素世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望来。
隔着走廊与玻璃,两人目光碰上。
她朝他笑了笑。
清告也点了下头。
他舍不得素世离开。
也确实希望她能拥有离开的能力,无论是责任,还是自己已然出轨的.......愧疚。
两种心思互相撕扯,谁都压不住谁。
玻璃墙横亘,二人距离如在悬崖两端,咫尺之遥。
……
千早爱音小姐填表时喜欢念出声,脚步点点。
“姓名,千早爱音。曾用艺名……虚拟形象的名字也算曾用名吗?”
“填在艺名栏。”素世说。
“为什么艺名栏藏在背面?”
“你拿反了。”
爱音把纸转了半圈。
“阿诺.......咱公司表格设计很不人性化。”
“其他人都看得懂。”
“哼哼,沉默的大多数往往早已习惯不合理制度,要我说都不许经商。”
素世用笔尖点了点签名处。
“先把名字写完,再改革会社。”
“好吧。”
爱音低头填表,写了两行又问:“紧急联系人和家庭联系人有什么区别?”
“突发情况先联系前者。涉及合同、学籍或住址变更时,联系后者。”
“都写我妈妈行不行?”
“可以。”
“那就好........我老爹长期在使馆区鬼混,真等公司找到他,我大概已经从医院出院了。”
“不要拿紧急情况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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