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计上心来苏幽璃(2/2)
“我是在称赞母亲工作可靠。”
爱音把母亲的姓名和号码填进去。
前台职员送来临时员工证,让她到摄像机前拍照。爱音对着镜头整理刘海,拍完嫌自己下巴太圆,要求再来一张。
“工牌又不是写真集。”素世说。
“每天都要挂在胸前,比写真集重要。”
“谁会盯着员工证看?”
“我会呀。”
爱音重新站到白墙前,微微偏过脸,露出自认为最自然的营业笑容。
补光灯亮起。
照片定格。
灯站在旁边认真看了看。
“很好看.......爱音酱。”
爱音立刻满意。
“还是toori酱有眼光。”
素世也扫了眼屏幕。
照片确实不差。爱音很懂镜头,笑容明亮,眼睛也有神。只是工牌尺寸只有指甲盖大,费半天工夫摆出的角度根本看不出区别。
“长崎同学觉得呢?”爱音问。
“可以用。”
“只有可以用?”
“符合门禁识别要求。”
“好冷淡。”
爱音捂着胸口回到高脚椅上,继续填表。
“恋爱经历要不要登记?”
“表格里没这一项。”
“艺人情绪也会影响工作,公司不需要评估吗?”
“你可以主动说明。”
爱音居然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个框。
“恋爱经历:暂缺。”
她停了停,又补上后半句。
“心动对象:待考察。”
写完以后,爱音抬起脸,目光直直落在素世身上。
素世有些明白了什么。眼前的粉发女孩从见面起就对她格外热情。
爱音的热情并不讨厌。分寸踩得略微过线,又总能在别人真正不舒服以前退回去。她会夸素世头发好看,问香水牌子,也会装作随口提起欧洲旅行,试探素世与清告究竟是什么关系。
话说得像玩笑,心里一直在观察。
素世熟悉这套做法。
她自己也经常使用。
区别只在于,爱音把心思藏在夸张的笑脸后面,素世习惯藏进礼貌与温柔里。
“我以后可以叫你素世吗?”爱音托着脸问。
“可以。”
“soyo?”
“也可以。”
“soyor?”
素世核对表格的笔停住。
“为什么多了个r?”
“听起来亲切。”
“我们才刚认识。”
“感情又不按照工龄结算。”
爱音把会议室里说过的话重新拿来用,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
素世看着她。
爱音也看着素世。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移开目光。
几秒后,素世先低下头,继续检查住址栏。
“叫素世就好。”
“明白,soyor。”
“……”
爱音笑得很开心。
素世也笑,只是笔尖在纸上多点了两下。
若是不拦着,千早爱音大概真能顺着称呼钻进别人的生活。今天叫soyor,明天约着吃饭,后天便能抱着靠垫坐进家里,问晚餐有什么。
偏偏她的做法又算不上冒犯。
每次只往前走半步,谁若认真生气,反倒显得不够大方。
“国内住址还是合同上的公寓?”素世问。
“嗯。”
“入住日期漏了。”
“什么时候搬进去的来着?”
“你的租赁合同在系统里。”
“那还问我?”
“核对。”
“公司已经知道答案,还让我再填,属于重复劳动。”
“你可以不填。”
“真的?”
“人事组会把表格退回来。”
爱音老实写下日期。
“素世说话越来越像小川老师了。”
“老师.......讲规则时通常没错。”
“你很维护他嘛。”
“我是会社管理人员。”
“也是他最喜欢的好女儿,比亲女儿还喜欢?”
素世的笔尖停在日期最后一横。
短暂停顿没能逃过爱音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他很信任你。”爱音很快换了说法,“欧洲的事情也肯交给你做。换成我老爹,只会把我当成教育投资失败的沉没成本。”
“千早先生应该很关心你。”
“他的关心通常以汇款形式出现。”
爱音笑着带过,没再追问清告与素世。
边界已经摸到了。
再往里走,便不是拉近关系,而是翻别人抽屉。
灯始终站在旁边。
她的话不多,目光却跟着爱音移动。爱音填错位置,她会轻轻抿下嘴;爱音把严肃表格写成段子,她眼里又浮出浅浅笑意。
素世看得很清楚。
心口莫名堵了些。
灯很少如此专注地看新认识的人。
过去排练时,她常看着祥子。祥子坐在钢琴前,说大家能够一直玩乐队,灯便像真的看见了遥远未来。
后来灯也看过素世。
她们录歌、写词,素世耐心陪着,生怕哪句话触到旧伤。每次提起乐队都要绕很远,像靠近受惊的小动物,连脚步都不敢放重。
千早爱音什么都不懂。
她伸手拉住灯,直接问要不要组乐队。
素世低头翻过表格。
你到底在崇拜什么?
表格拿反,日期写错,艺名少了片假名。连负责人有没有津贴都要追问,哪里像个值得信任的人?
可爱音敢说自己做不到一辈子,也敢告诉灯自己能够做到什么。
素世做不到。
她若开口邀请灯,心里想的绝不会只是新乐队。她会想祥子,想睦,想把散掉的人重新拉回来。每句关心后面都拖着旧日的影子,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在陪灯往前走,还是想把灯带回过去。
爱音没有那份负担。
无知让人冒失,有时也让人自由。
“爱音很厉害。”灯忽然说道。
素世翻页的动作停住。
“哪里厉害?”
“会把话……说出来。”
灯摸了摸怀里的蓝色笔记本。
“做不到的,还有能做到的,都可以说。”
爱音听得有些得意,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只能低头假装检查表格。
“也没那么厉害啦。”
素世看见她嘴角快压不住了。
“她只是......比较没有负担。”
“soyor,你是在夸我吗?”
“不是。”
“灯听见了,她可以作证。”
灯认真想了想。
“素世在说……爱音敢说话。”
爱音马上点头。
“看吧,核心意思还是夸奖。”
素世懒得争。
前台打印机发出提示音,吐出几张权限确认单。素世拿来核对,发现爱音把紧急联系人号码少写了一位。
“号码不对。”
“哪里?”
“跟合同资料差一位。”
爱音凑过来看。
“最后是七,不是二。英国手机号用久了,日本号码都快忘了。”
她改完数字,随口抱怨:“要是我妈知道我连她电话都写错,估计会把值班表贴我脑门上。”
“伯母经常值夜班?”
“嗯。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缺人,她当护士长也得顶班。有时早上回家,我去上学,咱俩两个人刚好在玄关碰见。”
素世的手停在确认单上。
爱音已经低头去看下一栏,并没察觉。
“哪家医院?”素世问。
“东大附属。”
“科室呢?”
问题接得快了些。
爱音抬起头。
素世脸上的表情仍旧温和,手里的确认单却压偏了位置,纸边盖住了本该核对的签字栏。
“妇产科。”爱音说,“怎么了?”
“没什么。”
素世把纸往右移了点,眼神游移:“晚间排练涉及紧急联系,确认家属工作地点也方便公司处理突发情况。”
“可表格没要求写科室。”
爱音看了她片刻,没继续追问。
“我妈在妇产科待了很多年。中间好像调过门诊,具体职位我也不懂。反正天天忙,回家还要检查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素世点点头,翻到下一页。
两个月前的术后说明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母亲说是为家里的女性留下后路,安排她与祥子进行取卵保存。手术前的文件很多,签名页被秘书翻得很快。她当时相信母亲,也相信医生,疼痛和麻醉过去以后便没再追问。
后来妃玖怀孕。
母亲自身的身体状况,取卵时用途含糊的授权,还有几份从境外医疗机构寄回来的材料,怎么都无法拼成让人安心的答案。
素世看得懂一些英文,医学文件却不是会英语便能读懂,英语这门语言就是能够让同一母语的人产生壁垒。
缩写、药名、流程编号,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便失去意思。她只能猜材料属于取卵、冷冻还是胚胎培养,无法判断其中是否还藏着别的步骤。
她试过从会社资金往来查。
权限挡住了。
再往下翻会留下日志。母亲若真想瞒她,看到调阅记录后只会把剩余线索收得更干净。
眼前忽然出现了懂行的人。
有个方向了啊.......
堵在面前的墙裂开了道很窄的缝。
素世握笔的手指发凉。
“伯母以前在生殖门诊工作过吗?”
话出口,她才察觉自己问得过细。
爱音果然没马上回答。
“你怎么突然对我妈这么感兴趣?”
她仍旧笑着,语气却不像刚才那么松。
素世抬起眼,粉发女孩并不愚蠢,属于粗中有细的典型。
她爱出风头,喜欢装得胸有成竹,可真正碰到私人问题,警觉来得很快。先前英国留学的经历或许没教会她多少知识,至少教会了她别轻易把全部底牌交出去。
“会社有几份欧洲医疗项目的文件。”素世说,“法务组能确认合同,医学术语翻得不太确定。我想找专业人士询问通用含义。”
“是工作?”
“算是。”
“患者资料也要看?”
“不需要。”
素世将笔放下。
“只问药名、表格标题与一般流程。不方便就算了,跟你的入职手续无关。”
爱音用手指转着签字笔。
“我妈以前确实在生殖门诊待过。”她说,“多久我记不清。她不可能帮忙查病历,也不会告诉你患者的事。”
“我明白。”
“拿资料给她看也不行。”
“只抄通用术语。”
爱音又转了半圈笔。
“那我可以帮你问问。她愿不愿意答,我不保证。”
“已经够了。”
“不过……”
爱音拖长声音。
素世等着她提条件。
“你要帮我跟她解释组乐队不是不务正业。”
“可以。”
“还要说公司有正规练习室,晚上不会太晚。”
“可以。”
“最好再夸夸我有音乐天赋。”
“最后一条不行。”
“为什么?”
“我没听过你弹琴,不能说谎。”
“可以先写成具有发展潜力。”
“等你证明。”
爱音轻轻啧了声。
素世重新拿起笔,把遗漏的签字栏补上。她写得很稳,只有自己知道,胸口那阵急促还未完全平下来。
爱音母亲只能解释通用流程。
无法替她确认卵子去了哪里,更不能证明腹中孩子与谁有关。
可素世需要的正是方向。
只要知道手中材料分别属于哪道程序,她便能判断猜测究竟来自恐惧,还是确有依据。
至于如何与爱音母亲见面,反而不难。
爱音已经给了理由。
组乐队。
成员家长对公司安排不放心,由同队的公司负责人出面解释,合情合理。以后排练、活动、合同都会产生联系,不必刻意制造偶遇,也不会显得她在打听隐私。
念头走到此处,素世心里泛起不适。
爱音刚邀请她加入乐队。
她却在盘算如何借着关系接近对方母亲。
未免太像利用。
素世低头看见爱音在项目名称旁画了颗小星星。粉色头发垂在脸侧,嘴里还在小声念叨乐队负责人应该有多少权力,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放进另一份计划。
素世想把刚生出的念头压回去。
灯却在此时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
“素世。”
“怎么了?”
“你会来吗?”
灯问得很小心。
蓝色笔记本抱在胸前,露出被翻旧的边角。
素世看着她。
若爱音母亲只是个普通上班族,自己会不会答应?
她想了很久。
会。
也许不会这么快,仍会找几个工作上的理由拖延,可她舍不得让灯跟刚认识的人独自走,也放心不下立希。
更深处还藏着荒唐的期待。
新乐队若真的演出,祥子总会听见消息。
她或许不会回来。
至少会看一眼。
只要看见灯还在唱,立希还在打鼓,旧日的人并未因为她离开便彻底散去,祥子心里会不会有片刻动摇?
素世知道希望很渺茫。
仍旧不愿亲手掐灭。
爱音母亲的职业只是把本来摇摆的天平压了下去。
只是如此。
素世在心里重复一遍,自己却没完全信。
“soyor?”
爱音凑近些。
素世回过神,发现两个人距离已经越过普通同事该有的范围。她能闻到爱音身上的果香,廉价,清甜,与卡尔福德里那股味道相同。
清告曾靠近过爱音。
也亲自把她从英国接回来。
素世望着女孩明亮的眼睛,心里那点愧疚旁边又长出别的情绪。
她不想让爱音太靠近老师。
也不想让灯那么快把目光全放在爱音身上。
加入乐队,刚好能把人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如此想法更不高尚。
素世却安定了些。
人的决定本来就不会只有干净的理由。舍不得朋友、惦记旧乐队、想查清母亲的秘密,也夹着一点不愿承认的嫉妒。
全都是真的。
她没必要再挑出最好听的部分骗自己。
走廊远处,会议室的玻璃门打开。
清告与森田先后走出来。立希已经在保密粉碎室门前等待,手里捏着销毁回执,脸色仍然不好看。
清告朝登记区望了眼。
素世正低头核对爱音的表格。
他原本没准备偷听,经过茶座旁时却听见“妇产科”和“生殖门诊”几个词,脚步慢了下来。
清告心里沉了沉。
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茶座附近摆着几盆绿植。宽大的叶片遮住半面玻璃,暖色吊灯落在桌边,把素世的长发染出柔和光泽。
她把填好的表格交给前台,又带爱音和灯到茶座等待制卡。
爱音刚坐下便问:“所以乐队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素世端起纸杯。
茶水已经放凉,杯壁摸不到多少温度。
“你很急吗?”
“当然。贝斯手很难找,漂亮的贝斯手更难找。”
“你组乐队是看外貌?”
“实力和外貌都很重要。”
“你还没听过我弹贝斯。”
“灯说你会。”
“灯也没说我愿意加入。”
爱音转向灯。
灯抱着笔记本,犹豫着点了点头。
“素世……很厉害。”
爱音马上转回来。
“看吧,主唱认证。”
“主唱才刚答应你半天。”
“团队核心已经确立。”
“鼓手还在会议室里跟社长吵架。”
“说明她精力充沛,适合打鼓。”
素世没忍住,轻轻笑了声。
爱音怔了怔。
先前的笑多半停留在礼貌范围。嘴角扬起多少,眼神该放在哪里,素世控制得很熟练。刚才却松了些,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爱音看得有些发愣。
素世确实漂亮。
安静的时候像橱窗里摆好的瓷器,离得近了又能发现瓷面并不光滑,底下藏着细小的裂纹与不肯给人看的颜色。
越看越想靠近。
“你盯着我干什么?”素世问。
“等答案。”
“只是答案?”
“顺便欣赏未来队友。”
“我还没答应。”
“所以是未来的未来队友。”
爱音脸皮厚得坦荡。
素世放下纸杯。
她看了眼灯,又望向走廊尽头。
立希已经结束销毁流程,抱着手臂朝登记区走来。她嘴上多半还会反对,脚步却没往电梯方向去。
几个人终究还是聚在了一起。
不像从前。
也不可能再像从前。
CRYCHIC留下的东西并未消失。灯怕被抛下,立希怕自己保护得不够快,素世则怕所有人继续往前,只剩她站在旧舞台上。
千早爱音踩进来,什么都不知道,偏偏踢开了堵在门口的石头。
她还带来另把钥匙。
素世双手交叠,托住下巴。
暖光从绿植叶片的缝隙间落下来,照亮她的眉眼。爱音在对面坐直,像是等着面试结果。
素世笑得很温柔。
温柔里有真心,也有她刚刚藏好的计划。
“组乐队……”她停了停,“可以啊,anon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