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孤舟摆渡人(1/2)
“前面就是四谷站。”
椎名立希停在坡道尽头,抬手指向路口。
天色已经暗了,便利店招牌刚亮起来,晚高峰的人潮沿着斑马线往两边散。公司大楼仍立在身后,玻璃外墙反射着最后一点夕光。再往前走,便是高松灯每天熟悉的路线。
“料的纸袋交过去,“我就不送你了。”
灯心中一惊,没接稳。
纸袋落在地上,几颗下午捡来的石头从没封严的袋口滚出。灰白色石头磕到盲道边缘,发出几声轻响。
立希下意识弯腰,灯自己却先蹲了下去。
“我自己来。”
她把石头逐颗捡起,拍掉沾上的灰,又检查了纸袋里的员工证、练习室门禁说明和非商业项目备案。薄薄几页纸,被她理得很整齐。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认识爱音。
接受邀请。
走进会社。
见到素世和立希。
最后,四个人围着登记台,在成员名单上留下了名字。
严格来说,立希只签了“试行期排练监督人”。
爱音当场指出,监督人也是人,既然站在练习室里,还自带鼓手技能,理应算作乐队成员。立希说她脑子有病,两个人险些又吵起来。灯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发慌,又有一点久违的热闹。
主唱兼作词是她。
吉他与项目负责人(PI)是爱音。
贝斯手暂定长崎素世。
鼓手坚称自己只是旁听。
另一把吉他、键盘、作曲、乐队名称,全都空着。连首次排练时间也只圈出三个候选日期,等回去以后在群里投票。
爱音把群名设成“东京anon——巨蛋预备役”。
立希看见后,立刻改成“临时排练联络群”。
爱音又改成“东京巨蛋临时排练联络群”。
素世没参与争夺,只在后面加了个句号。
灯看着群名来回变化,想了很久,在句号后面放了颗小星星。
“谢谢你,立希。”
灯站起身,把纸袋抱进怀里。
“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走看。”
立希嘴唇动了动。
她原本只想送灯到车站。
上午刚认识的千早爱音,下午便拉着灯组乐队,傍晚又让所有人签了项目备案。事情推进得太快,立希一路都不太放心。
可丰川清告在会议室里的话还留在耳边。
担心可以,提醒也可以,别替灯回答问题。
“到家以后发消息。”
立希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换乘时别发呆。手机还有电吗?”
“还有百分之六十二。”
“遇到奇怪的人别跟着走。”
“好。”
“爱音晚上给你发什么奇怪的乐队计划,也别马上答应。”
灯想了想。
“什么算奇怪?”
“她发的多半都算。”
“哦。”
“还有,素世突然答应加入的事……”
立希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素世改变态度的速度很不正常。
会议室里,她还用工作繁忙推辞。去人事组走了趟流程,回来便双手托着下巴,对爱音笑得温温柔柔,连“anon酱”都叫上了。
千早爱音当场看直了眼。
若不是员工证还在打印,粉毛大概已经扑过去抱住贝斯手庆祝。
立希问过素世为什么改主意。
素世只说重新考虑以后,觉得试着排练也不错。
素世真正打定某种主意时,笑容总会比平常更柔和。外人只觉得她好亲近,熟悉的人反而该提高警惕。
椎名立希想不通爱音身上有什么值得素世算计的东西。
难道是为了借新乐队把祥子叫回来?
还想光复大汉呢。
不管怎么说,至少她们重新站到同间练习室里了。剩下的问题可以慢慢看。
“算了。”立希说,“以后再谈。”
灯点点头。
“立希呢?”
“什么?”
“你自己回去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到家以后也发消息。”
立希怔了半拍,脸色随即缓和。
“知道了。”
灯朝她挥挥手,转身往车站走。
立希留在原地,等她走出十几米才移开脚步。
走到路口的灯忽然回头。
立希立刻抬起下巴,摆出“我只是恰好还没走”的表情。
灯又挥了挥手。
立希也勉强抬了下右手。
等灯真的拐过街角,她才低声说道:
“前面就是车站,应该不会迷路吧……”
事实证明,椎名立希对高松灯的方向感抱有多余的信任。
车站西侧入口正在检修。
灯照着手机地图绕过围挡,软件却没及时更新。她沿外濠旁边的步道走了几百米,抬头时,前方只剩停用的划船码头。
木制栈桥伸向水面。
桥头挂着块“禁止进入”的牌子,旁边坐着个戴斗笠的人。宽大的斗笠挡住上半身,只能看见垂下来的浅色衣角。
高松灯不由地停下脚步,导航显示车站就在水对面。
直线距离很近,问题是中间隔着外濠。
灯左右望了望,附近找不到桥。码头边又恰好坐着个戴斗笠的背影,怎么看都像某种旧时代职业者。
她犹豫许久,才走近两步。
“老人家。”
斗笠没动,身形宛若垂钓。
“请问……可以摆个渡吗?”
对方慢慢转过身。
随后站起来,将斗笠摘下。
灯的身体往后缩了半步。
斗笠银白,末端带着淡淡灰色。左右眼颜色不同,蓝金色目光从斗笠下露出来,像猫从纸箱里探出头。
少女手里还端着杯抹茶大芭菲。
透明高脚杯塞得很满,抹茶冰淇淋、红豆、糯米团子和玉米片叠出好几层。顶部奶油已经被吃掉半边,塑料长勺叼在少女嘴里。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我不是老人家。”少女说。
“对、对不起。”
灯马上鞠躬。
“因为斗笠……”
“捡到的。”
“在哪里?”
少女指了指码头后方。
草坪边摆着几箱尚未回收的夏日祭道具。纸灯笼、木牌和竹制斗笠叠在一起,最上面还压着张“活动结束,请勿取用”的告示。
灯看了看告示,又看向她头上的斗笠。
少女把长勺从嘴里取下来。
“没人用。”
她回答得很平静,仿佛只要最终归还,使用过程便不值得讨论。
灯不知该怎么劝。
“摆渡呢?”她小声问。
“不会。”
“你不是船家吗?”
“不是。”
“那为什么坐在码头?”
“安静。”
少女低头挖了勺芭菲。
灯觉得很有道理。
她也经常为了安静,跑去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天文部的活动室、校舍后方的绿化带、河边桥墩,都是适合独处的地点。停用码头应该也差不多。
“不过,前面过不去。”灯说。
少女嚼着糯米团子,朝右边指了指。
“桥。”
“地图里没显示。”
“走三分钟。”
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树丛后果然露出半截人行桥。因为角度问题,刚才站在步道上看不见。
“谢谢。”
灯抱着纸袋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
“你会唱歌。”
灯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唱。”
“我没有唱。”
“唱了。”
少女把勺子抵在唇边,模仿着灯方才的声音,轻轻哼出几个不成调的音。
灯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地图时一直在念下午写下的歌词。声音大概很小,她自己都没察觉。
银发少女盯着她。
异色瞳安安静静,偏偏让人很难坦坦荡荡撒谎。
“我在唱春天的故事。”
答案似乎不在少女预料之中。
她把芭菲杯放到栈桥护栏上,又认真看了灯几秒。
“有趣吗?”
灯从未考虑过类似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趣。班里同学很少主动找她聊天,天文部也只有她独自活动。写的词有人喜欢,可多数人看不懂。
爱音却邀请了她。
立希愿意去看排练。
素世也答应加入。
或许她身上确实有某种能让别人靠近的东西。
“不知道。”
灯如实回答。
银发少女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嘴里仍咬着长勺。
“有趣的女孩。”
灯捏了捏纸袋提手。
“你的名字呢?”
少女端起芭菲,重新戴好斗笠。
“乐奈。”
“乐奈……”
灯把名字记进心里。
“我叫高松灯。”
“灯。”
乐奈重复了遍,目光落到纸袋露出的蓝色笔记本上。
“乐队什么时候演出?”
“还没排练。”
“那什么时候排练?”
“也没决定。”
“决定以后告诉我。”
“怎么告诉?”
乐奈没回答。
她端着抹茶芭菲从灯身边走过,斗笠边缘轻轻碰了下灯的发梢。
“我会找到。”
灯回过头。
白发少女已经沿步道走远。斗笠背影在夜色里格外显眼,手里的巨大芭菲却破坏了所有神秘感。
灯站在原地看了会儿。
手机震动起来。
立希发来消息。
“到车站了吗?”
灯看着远处的人行桥,认真回复。
“快到了。遇到了摆渡人。”
消息发送不过几秒,立希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什么摆渡人?”
“戴斗笠的人。”
“你在哪里?”
“码头。”
“toori酱,你为什么会走到码头?!”
立希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灯把手机拿远了些。
另一边,乐奈停下脚步,回头听了几秒,嘴角又扬了起来。
果然是有趣的女孩。
……
夜里八点,东京湾旧仓库改造的地下音乐厅已经坐满了人,场馆名为NOE。
从外面看,只是栋保留着昭和时期红砖外墙的仓库。走进地下,才会发现里面藏着能容纳上千名观众的专业大厅。升降舞台、机械吊点、环形灯架和直播机位全都配得齐整,后台还连着几间独立休息室。
这里平常举办实验戏剧、地下偶像周年演出和品牌发布会。
今晚的节目没有写出演者真名,海报上只印着一轮残缺月亮、几具缠满荆棘的人偶,以及五个拉丁文代号。
AveMujica。
观众大多来自合作会社、音乐媒体、直播平台与受邀粉丝。演出尚未正式开始,场内已经压着兴奋的说话声。
后台比观众席更乱。
工作人员推着设备箱来回穿梭,化妆师收起喷雾,服装师跪在地上整理长靴系带。空气里混着定型喷雾、热灯、金属器材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佑天寺若麦坐在鼓架旁,举着手机看时间。
面具只遮住她半张脸,紫浅色短发垂落,舞台服装采用黑、白与暗红配色,既像人偶,又像被拆开重新拼起的礼服。
“睦酱怎么还没来?”
若麦第六次问。
“松田女士也不知道吗?”
经纪人松田正在舞台入口跟灯光组确认流程。耳机里同时传来三路声音,她忙得连回头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只朝若麦摆了摆手。
八幡海铃坐在沙发边调试贝斯。
她从最低弦拨到最高弦,又按顺序检查效果器。每个音都短促、干净,仿佛周围的嘈杂与她毫无关系。
“你该问的人不是我。”海铃说。
“可我问祥子小姐,她肯定又要说——”
“请叫我Oblivionis。”
丰川祥子坐在梳妆镜前。
她已经戴好黑色面具,深色礼服的衣摆整齐铺在椅侧。化妆镜周围亮着几排灯泡,光落在浅色长发上,把她脸上的神情照得很清楚。
“现在开始,后台也使用舞台称呼。”祥子说,“尤其是你,Aoris小姐。”
若麦举手投降。
“嗨嗨,Oblivionis小姐。”
她把名字拖得很长。
“所以,你知道Mortis小姐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她再不来,开场倒计时就要变成寻人启事了。”
“松田女士安排过接送。”
“司机说睦酱下午去了会社,后来自己离开。她不会又被你父亲拉去做什么奇怪的测试吧?”
祥子手指停在面具边缘。
“哦多桑做事有分寸。”
海铃闻言抬起头,随即又低下去调音。
若麦也安静了两秒。
房间里没人拆穿丰川祥子对父亲过于坚定的信任。
三角初华站在帘幕旁,正透过缝隙观察观众席。她身上的黑色舞台服紧贴腰线,面具边缘嵌着细小金属花纹。听见若麦提起清告,她立刻转身。
“Oblivionis……桑。”
初华叫得很别扭。
私下里,她习惯喊祥子本名。要在后台改用代号,总有种几个人正在玩幼稚角色扮演的感觉。
偏偏祥子十分认真。
“今晚小川先生真的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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