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筹码(1/2)
“美奈美和睦,怎么样?”
丰川清告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宴会厅里的爵士乐正好进入副歌。鼓刷擦过镲片,宾客举杯交谈,远处又响起短促掌声。若叶隆文的声音夹在其中,听起来像句缺少前因后果的寒暄。丰川清告举着矿泉水,过了好几秒才转过头。
“你TM说什么?”
若叶隆文脸上的笑容很标准。
嘴角扬起,眼角略弯,牙齿只露出恰好的部分。全国观众看过无数次,电视台摄影师闭着眼也能选出适合当宣传照的角度。
“我的夫人,森美奈美。还有女儿,若叶睦。”
隆文望着清告。
“如果你愿意帮忙,她们的事都可以谈。会社需要美奈美配合什么项目,或者你希望睦继续留在身边,我都不会反对。”
清告手里的塑料瓶发出轻响,瓶身被捏出几道凹痕,冰水贴着掌心,凉意却压不住胸口升起的火。
“桥豆麻袋……不,等一下,隆文。”
清告认真看着他,仍想从对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这种话开不得玩笑。我可以当你喝多了,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我没喝多。”
“所以你是认真的?”
“很认真。”
丰川清告将水瓶放到身旁的长桌上。
“你问过美奈美和睦吗?你没问。”
“事情办成以后,我会向她们解释。”
“解释什么?”
丰川清告的声音不算大,语气却压得很沉。
“解释你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已经替妻子和女儿把人卖出去了?”
附近有宾客朝两人看了眼。
隆文脸上的笑容依旧稳固,仿佛正在与老朋友讨论节目安排。清告却看得见,他握着酒杯的指节正在发白。
“清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决心。”
“你的决心,凭什么用她们来证明?”
“为了组织,牺牲再多都值得。”隆文低声说道,“名誉、财产、事业,必要时连命也可以。我随时能舍弃自己的所有。”
“你的东西,你爱怎么舍弃都随你。”
丰川清告打断了他。
“别人的人生不包括在你的‘所有’里面。”
若叶隆文没有退让。
“她们是我的家人,清告,我是若叶家的家主。”
清告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一个人先得知道该珍惜谁,才谈得上推己及人,这就是圣人齐家治国的道理。
若连家中妻女都能摆到谈判桌上,口中所谓的救人、同胞与大义,还剩下多少分量?
所以日本人大多是爱国的,却不爱日本人,因为爱国只需要口水,而爱人需要付出时间,金钱和泪水。
丰川清告自认不是君子,更谈不上爱小日子。
他贪钱,贪权,也喜欢别人求到门前时的分量感。许多事情做到后来,早已分不清究竟出于责任,还是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可他折腾到今天,至少有部分原因是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些。
祥子不用继续躲在破旧公寓里计算水电费。
妃玖怀孕后可以安心休养,不必挺着身体同董事会那些老东西斗气。
素世.......
就连睦,他也希望........
他也会利用人,做交易,记得谁欠过自己。
可把家人当作筹码,仍旧越过了他心里的某根线。
若叶隆文却像在桌面上推来两份无人签字的抵押物。
“睦应该不会拒绝。”隆文说道。
“应该?”
“前段时间,你不是经常送她回家吗?”
丰川清告眼神冷了下来。
隆文仍在继续。
“她愿意跟你走,也愿意住进会社安排的房子。客观来讲,睦很漂亮,性格也安静。她本来就和祥子绑在一起,你不会亏待她。”
“她跟祥子的关系,不是你拿来谈条件的理由。”
“我和睦这些年也只维持着表面关系。”
隆文说得很平静。
“见面会问学校,问身体,问她缺不缺钱。除此以外,我也不知道还能聊什么。她更愿意听你的话,也更愿意去你那里。留在你身边,未必比回家差。”
“所以呢?”
“如果她愿意,我不反对。”
“你现在说的可不是尊重她的意愿。”
丰川清告盯着他。
“你是先替她答应,再用一句‘她大概不会拒绝’给自己补手续。”
隆文没有回应。
“至于美奈美……”
他停顿片刻,终于提起妻子。
“你们年轻时并非毫无往来。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不想追究。她若愿意,我也没意见。只要粮食能够——”
“够了。”
丰川清告喝止了他。
两个字说得太重,靠近长桌的白衣侍者下意识停住脚步。
丰川清告抬手示意没事,等侍者离开,才重新望向若叶隆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美奈美如今是你的妻子,不是用来抵账的人。睦也已经成年,她愿意亲近谁,住在哪里,该由她亲口决定。”
“清告……”
“粮食的事,我会让公益部门与法务组评估。能走国际人道机构就走国际人道机构,需要向华国方面沟通,我会找人递话。日本这边该报备的程序同样不能省。”
清告把变形的百岁山矿泉水瓶推到一旁,挨着冰红茶。
“秘密装船、海上交货、绕过审查,免谈。你说接收者不是军方,至少拿出能核验的材料。人是谁,消息从哪里来,中间经过几层,粮食最后由谁分发,全都整理清楚。”
隆文看着他。
“你还是愿意帮?”
“我愿意找合法渠道,不等于答应陪你走私。”
“时间来不及。”
“再急也得知道粮食送进了谁的仓库。”
清告的语气稍微缓和,却仍旧冷硬。
“装船的时候很感人,送到以后被谁扣下才是要命的问题。善意不能只负责出发,不负责抵达。”
隆文嘴唇动了动。
丰川清告没给他再谈条件的机会。
“还有,睦不能继续住在你家隔壁。”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把她住在那里,当成可以跟我谈条件的理由。”
“你要把她带走?”
“不是带走。”
清告纠正道。
“我会先问她想住在哪里。她愿意搬,会社再安排房子。她若不愿意,谁也不能替她收拾行李,包括我。”
隆文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清告,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我倒希望自己想错。”
“我只是想救人。”
“想救人,不代表可以替别人牺牲。”
清告停了片刻。
“隆文,你如今不适合替家人作决定。先把自己的事情理清楚。粮食的资料准备好以后交给龟田,往后别再提美奈美和睦。”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清告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愤怒是真的,恶心也是真的,可藏在更深处的情绪并不干净。
若叶隆文的提议之所以令他急着打断,不只是因为荒唐。
某个短暂得近乎无法承认的片刻,清告听懂了对方递来的诱惑。
森美奈美。
若叶睦。
旁人的默许,丈夫与父亲亲口给出的许可,还有“救人”作为足够体面的理由。
每个人都能找到合适说辞。
恰恰如此,才更可怕。
睦已经是他越过的底线。
他曾给自己找过许多理由。睦孤独,墨提斯依赖他。她需要有人记得自己,清告也需要一处能够安放欲望的地方。
更难听些讲,睦的靠近替他压下了对素世无法处理的感情。
他因此得以继续站在老师、继父与恩人的位置上,假装自己仍旧守着边界。
如此解释很难看,却勉强维持住表面。
若叶隆文刚才几句话,却把遮羞布扯了下来,欲望不是杯子,装满便会停。
欲望更像被喂过的野兽。吃过一次,便记住门从哪里开。得到睦并未使他变得清净,只让他明白自己确实会跨出去。
如今又有人站在门外,主动递来钥匙。
若他接了美奈美,下一步呢?
是否还能继续骗自己,对素世的占有只是长辈舍不得孩子离开?
妃玖是妻子,素世却不能成为婚姻附带的赠品。丰川清告嘴上比谁都明白,心里却曾偷偷希望母女都留在身边,谁也不走,谁也不把目光转向别人。
如此愿望谈不上干净。
若再拿隆文的“许可”给自己铺路,他早晚会连最后的羞耻也丢掉。
丰川清告害怕若叶隆文。
能把家人、名誉和性命都当成燃料的人,往往不会在乎火势烧到谁。
他也害怕自己。
对方的提议并非毫无吸引力,才是最令他恐惧的部分........原来他对母女执念,比他自己了解地更深。
妃玖仍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刚结束与经济产业大臣夫人的交谈,宽松的深蓝长裙垂到脚踝,身旁放着温水与医生交代过的药。小泽玛丽看见清告走来,便陪客人去取甜品,把座位留给夫妻二人。
“怎么了,清告?”
妃玖打量他的脸。
“隆文和你谈得不愉快?”
“没事。”
丰川清告在她身边坐下,忽然伸手抱住她。
丰川清告动作来得太快,妃玖身体微微顿住,很快便靠进丈夫怀里。她没继续追问,只将手放到清告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在这里。”
清告闭上眼。
熟悉的香气近在鼻端。宴会厅里的音乐、碰杯和交谈声仿佛退远了些。
他的手落在妃玖尚未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隔着柔软裙料,掌心感受不到胎动,只能摸到妻子的体温。
要守住......对soyo的承诺,一直伪装。
清告在心里重复。
睦的事已经越线。若再借着若叶隆文的纵容去触碰美奈美,或任凭自己对素世的感情继续变质,往后便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
一家人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能由他亲手拆掉。
妃玖握住他的手。
“怎么这么凉?”
“刚才拿了冰水。”
“撒谎。”
她说得很轻,却没逼他解释。
清告将额头贴在她发间。
“回家以后,我再告诉你。”
“好。”
妃玖答应得很平静。
“想抱多久都行。等会儿还要谈存储产业,你别把我的头发压乱了。”
丰川清告低头看了眼。
“已经乱了。”
“谁弄的?”
“可能是空调。”
妃玖在他腰侧掐了下。
力气不大,清告心里那阵寒意总算散开少许。
两人坐了几分钟,经济产业省的事务官便过来提醒,后半场的小型产业座谈即将开始。
长崎妃玖扶着桌沿起身。
清告伸手去拿她的文件夹,被她侧身避开。
“几张纸而已。”
“妃玖,医生让你少劳累。”
“怀孕,不是离职。”
“你刚才还让我抱着。”
“抱着和抢工作有什么关系?”
丰川清告拗不过她,只能拿走装着资料的手提袋。妃玖留着薄薄的会议夹,踩着低跟鞋往小会议厅走。
圆桌旁已经坐了几名存储设备厂商、流媒体平台负责人和商会代表,讨论内容不算新鲜。
数字内容产业扩张以后,原始素材增长得太快。电影拍摄、动画工程文件、游戏构建版本、动作捕捉数据、演唱会多机位视频,每项都在吞掉存储空间。热门项目需要高性能固态阵列,旧素材又不能随便删除,只能转进价格较低的冷存储。
厂商希望政府补贴本土数据中心,平台想要更便宜的企业级固态硬盘。
制作会社最担心的却是几年后找不到母带,或者换过系统以后,旧格式再也打不开。
妃玖翻开资料,语气仍旧从容。
“单纯补贴采购量解决不了问题。主控、固件、封装测试和长期维护都要考虑。设备买回来,五年后供应商停止支持,素材仍旧会烂在机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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