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筹码(2/2)
旁边的游戏公司代表点头。
“长崎会长的意思是建立统一归档标准?”
“标准可以统一,供应商不能只有一家。”
妃玖用笔点了点表格。
“热数据、冷数据与异地备份分开。母带至少保留两种介质,关键项目还要有离线副本。不能为了短期折扣,把所有内容押在同批芯片上,还有,供应商不能只有华国一地。”
丰川清告接过话。
“会社愿意参与试点,但采购必须分散。企业级SSD用来处理制作中的素材,归档仍以磁带库和低成本硬盘阵列为主。控制器、加密模块和恢复软件也要纳入审查,不要只盯着闪存颗粒产地。”
有人开玩笑,说孙小川会社比传统制造商更怕丢数据。
“当然怕。”清告说,“艺人唱坏的几十个版本可以删,唱对的那版丢了,制作人真会跳楼。”
圆桌旁响起笑声。
工作像段结实的栏杆,让他重新找回平常的节奏。价格、产能、接口和维护年限,都有明确边界。愿意与不愿意可以写进合同,交付与违约也能找到对应条款。
比感情简单得多。
桌下,妃玖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腕上。
她没看他,仍在听厂商说明下一代存储芯片的产能计划,指腹却在清告腕侧停了很久。
像是在提醒他。
我还在。
……
几天后,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
门诊楼已经过了最忙的时间。挂号机停止受理,走廊里仍有几名患者坐在长椅上等家属。消毒水味从自动门后飘出来,售货机偶尔响起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爱音的母亲刚结束病区交班。
她在护士服外披着藏青色针织衫,胸前工牌尚未摘下,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看见女儿带来的朋友,她先打量素世的脸色,又看了眼抱在怀里的文件袋。
“请进吧。”
千早护士长领两名女孩进入妇产科旁的小接待室。
屋里摆着方桌、几把塑料椅和装满宣传手册的资料架。她没有打开办公区电脑,只从架上取来几份空白申请表。
“长崎小姐,先把边界讲清楚。”
千早护士长在素世对面坐下。
“我能说明正规的申请流程,也可以帮您确认医院公开提供的表格该怎么填。通用医学术语看不懂,我会尽量解释。但我不能替您登录系统,更不能利用工作权限查询病历。”
“我明白,谢谢您。”
素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上。
她的神情平静,拇指却始终压着食指关节。
千早护士长见过太多等待检查结果的人。
真正紧张的患者未必会哭。有些人反而礼貌得过头,唯恐多说句话便给医护添麻烦。眼前的女孩显然属于后者。
“手术是在我们医院做的吗?”
“不是。”
“日本境内,还是国外?”
“取卵在东京。后续材料里出现过境外机构的名称。”
千早护士长点点头。
“东大附属查不到外院资料,也无权替您跨院调取。第一步,先向实施取卵的医疗机构提出本人诊疗信息开示申请。”
她拿起笔,在空白表格背面列出几行字。
“普通病历副本只能确认就诊、用药与手术经过。若想核实卵子的去向,申请范围必须写清楚。”
笔尖在纸面停顿片刻,继续往下写。
“取卵手术记录。”
“完整知情同意书。”
“卵母细胞数量、成熟阶段与冷冻记录。”
“冷冻保存确认书、现存样本数量。”
“样本出入库、转移、续存或终止保存的相关材料。”
素世的目光停在“现存样本数量”几个字上。
“医院必须告诉本人吗?”
“原则上,患者有权申请自己的诊疗信息。不过申请不等于当场领取。机构要核验身份、确认范围,有些材料还需要负责医生或信息管理部门审核。涉及第三方隐私时,院方可能遮盖无关内容。”
“别人能替我领取吗?”
“通常需要本人签字。委托他人办理,还要授权书和双方身份证明。”
千早护士长看向她。
“长崎小姐已经成年。家属不能只凭‘我是母亲’,便把您的完整资料拿走。”
素世眼睫轻轻动了下。
“提交申请以后,家里会收到通知吗?”
“联络电话和回邮地址由您自己填写。既然是成年患者的个人材料,院方不该擅自通知无关家属。”
“我希望拿到不会被中途替换的资料。”
“那就更应该走正式流程。”
千早护士长抽出另一张申请说明。
“现场递交时保留受理编号。纸质副本要求机构加盖出具标识,电子材料则通过院方规定渠道下载。每次提交、补件和领取都留好回执。正规程序确实慢,至少每一步都有记录。”
素世点头,终于打开文件袋。
里面的资料按日期排好,英文原件、日文译本、缴费凭证和术后说明分别装进透明文件页。边角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显然被翻过许多次。
“阿姨可以帮我看看标题吗?”
她说完,像是觉得称呼过于亲近,又补了句:
“千早女士。”
爱音母亲笑了笑。
“既然是爱音的朋友,叫阿姨就好。她愿意主动带朋友来见我,已经很难得了。”
“妈,你说得像我平常没朋友。”
“有朋友就好好对待,别拿人家的私事到处讲。”
“我嘴很严。”
“幼儿园偷吃布丁,嘴边全是奶油,你也说自己嘴严。”
“陈年旧案不具备参考价值。”
母女俩拌了几句嘴,接待室里紧绷的气氛松开少许。
素世低下头,嘴角也微微动了下。
千早护士长没有追问隐私,只让素世把姓名、编号和签名部分暂时遮住,随后逐页查看文件标题。
“这里是取卵后的常规说明。”
她用笔尖指向几处缩写。
“分别代表卵母细胞、成熟阶段与冷冻方式。纸上写的数量不一定等于最终入库数量,要看实验室后来出具的保存确认记录。”
她又翻过一页,手指停在页码处。
“第六页后面直接接了第八页。”
素世的呼吸轻了些。
“少了第七页?”
“只能说明您手里的副本缺少第七页。”
千早护士长没有顺着她的猜测走。
“有可能是空白附件,也有可能留在机构,或者当时发放副本时漏掉了。拿到完整资料以前,别先认定发生过什么。”
“第七页通常会写什么?”
“每家机构的文件格式不同,光凭页码猜不出来。”
千早护士长又看了片刻。
“不过,第八页角落提到了接收机构确认编号。”
素世的手指一下收紧。
“说明已经转移了?”
“不能如此判断。”
千早护士长回答得很快。
“有些合同会预先印好转移条款,从未启用也保留栏目。您申请资料时,可以把接收机构确认编号的启用记录、转出审批与交接凭证都列进去。”
素世取出备忘录,将相关措辞逐字记下。
“如果原机构回复,样本已经转出呢?”
“要求提供转移日期、接收机构全名、交接编号与本人授权记录。”
“能证明卵子还在吗?”
“原机构只能证明样本从自己那里离开,无法证明目前仍由接收方保存。您还需要向接收机构申请现状证明。”
“接收方在国外呢?”
“按原合同和当地程序办理。可能需要护照副本、经过认证的签名与翻译件。”
千早护士长提醒道:
“原件不要直接寄出。先扫描,每次递交都保存副本和回执。”
爱音在旁边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插话。
“老妈,为啥这么麻烦?你直接找认识的人去系统里看一眼不就行了?soyor本人也坐在这里,她口头同意——”
“千早爱音。”
母亲只叫了她的全名。
爱音剩下的话立刻矮了半截。
“我只是提供效率比较高的办法。”
“你怎么还跟你爹一样大大咧咧?”
千早护士长没好气地瞪了女儿一眼。
“他看见流程,先问能不能找熟人绕过去。你看见医院电脑,也觉得护士长什么资料都能点。”
“护士长的权限应该挺高吧?”
“高也不是拿来替你查朋友隐私的。”
千早护士长用笔敲了敲桌面。
“谁在什么时间打开过哪位患者的资料,后台都有访问记录。不是我负责的患者,也与诊疗工作无关,私下点开就叫违规。”
爱音缩了缩脖子。
“我知道了。”
“你每次都先说知道,过会儿又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像老爹。”
“坏习惯别往遗传上推。”
爱音闭嘴了。
千早护士长转向素世,语气重新缓和。
“长崎小姐,爱音刚才的办法不光会害我接受处分,也会让您的材料失去可信度。真发现记录前后不一致,别人问起来源,您无法解释资料从哪里得来。”
“所以要自己申请。”
“对。程序麻烦,却能保护您。”
千早护士长继续检查文件。
“您当时签过哪些同意书,还记得吗?”
素世沉默片刻。
“秘书把文件翻到签名页,让我签了很多份。手术前用了镇静药,我只记得部分内容。”
“签名是在镇静前完成,还是术后补签?”
“应该都在用药前。”
“把完整的知情同意书与签署时间记录也加进去。”
千早护士长重新落笔。
“特别是关于冷冻、转运、使用范围、保存期限和终止保存的附件。别只问‘卵子还在不在’。问题写得太笼统,窗口可能只给您现状证明。将每个环节拆开,遗漏会少些。”
她把写好的便签递过去。
素世双手接住。
纸上内容谈不上答案,只是告诉她该敲哪扇门。
可困在心里许久的恐惧总算有了能够落实的步骤,不必继续依靠几份缺页材料反复猜测。
“谢谢您,千早阿姨。”
称呼出口时仍有些生疏。
千早护士长却笑得很温和。
“不用谢。先把申请交出去,等机构回复以后再判断。”
她顿了顿,又提醒道:
“还有,资料归资料,身体归身体。手术后若出现持续疼痛、月经异常或其他不舒服,直接去正规门诊。不要因为害怕被家里知道,拖着不看医生。”
“好。”
“拿到文件以后,我可以帮您解释通用术语,但诊断与法律结论都不能由我来下。真发现授权签名、样本数量或转移流程存在问题,先保留材料,再联系患者咨询窗口或专业律师。不要独自去找相关人员对质。”
素世望着她,轻轻点头。
“我明白。”
千早护士长把空白申请表推到素世面前。
“申请人姓名,您自己写。申请范围也由您亲手填。”
素世拿起笔。
第一栏是姓名。
她写下“长崎爽世”四个字。
字迹很稳。
随后,她按照便签内容,填写申请项目。
取卵手术完整诊疗记录。
知情同意与授权文件。
冷冻生殖细胞数量、保存状态、出入库及转移记录。
写到最后几个字,笔尖停了短短片刻。
爱音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开玩笑。
素世重新落笔,把“接收机构确认编号及交接凭证”补进空白处。
千早护士长接过表格看了遍。
“可以。先递交给实施手术的机构。等待时间可能比您想象得长,收到的结果也未必是您希望看见的。”
素世合上笔帽。
“我不需要它合乎我的希望。”
她将申请表收入文件袋。
“我只想知道,真正发生过什么。”
走廊外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
有护士推着药品经过,轻声提醒家属让路。医院仍在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薄薄几页申请背后藏着怎样的家庭。
素世抱住文件袋,手掌隔着塑料封皮按住缺失的第七页,思绪却已经不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