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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铁三角与鱼水情:军营里的初心与底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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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面部线条如岩石般冷硬的矮人少尉带领下,伊蕾娜穿过了几道荷枪实弹的内层岗哨,来到了营地中央。

这是一座用厚重的原木、填满黄土的沙袋以及防爆钢板层层加固的半地下式指挥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松脂味和干爽的泥土气息。

少尉在门口立正,用力叩响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进。”

门内传出一个平稳、冷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单音节。

推开门的那一刻,即使是见多识广的灰之魔女,也不由得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克洛伊·迪斯克伦蒂亚,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最高军事长官的办公室,简朴、甚至是寒酸得让伊蕾娜感到极其意外。

在旧大陆的传统里,任何一位手握重兵的将领,其营帐必定是权力和荣耀的终极展示场。那里应该铺着从极北之地猎杀来的完整雪熊皮毛作为地毯;墙上应该挂满从战败者手中缴获的、镶嵌着华丽宝石的佩剑与魔法盾牌;空气中应该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或者是精灵秘药的幽香;而那位将军,必定会慵懒地陷在铺着天鹅绒的软椅里,用盛满猩红葡萄酒的金杯来彰显其不可一世的地位。

但在这里,偌大的半地下空间里,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装饰。

房间正中央,只有一张极其巨大、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表面甚至布满各种刀尖刻画痕迹的粗糙橡木桌。桌子两侧,摆放着两张没有任何软垫、硬邦邦的白桦木椅子。

墙壁上没有战利品,只悬挂着一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型军用地图。地图上用红蓝双色的特殊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等高线、河流流速、以及周边各国势力的最新态势,那是用无数斥候的鲜血换来的真实视野。

而在房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个黑铁打造的武器架。上面没有华而不实的礼仪佩剑,只静静地挂着一套擦拭得极度锃亮、却在边缘布满纵横交错致命划痕的半身秘银胸甲,以及一顶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发白的旧三角军帽。

克洛伊本人也并没有穿着那套只有在建国受勋仪式上,才会拿出来穿一次的华丽元帅礼服。

她正站在橡木桌后,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剪裁极其贴身利落的呢绒军便服。没有繁复的流苏,没有耀眼的勋章。唯一能彰显她王国最高军事长官身份的,只有她笔挺的双肩上,那两枚用极细的金线手工绣制的、代表着元帅军阶的橡叶肩章。

“其他地方都逛完了?随便坐。”

克洛伊从堆积如山的后勤报表和弹药消耗文件后抬起头。那双标志性的血红色眼眸,依旧像在夜空中巡视领地的夜刃鹰一样锐利。

但伊蕾娜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位半精灵最高指挥官的身上,那种属于旧时代高阶骑士的、盲目崇拜个人武勇的狂热与傲慢,已经像被王水洗过一样,彻底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极寒深渊般沉稳、冷酷,却又不可撼动的现代将帅气质。

“你在这座营地里,看到了什么?”克洛伊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荡。

伊蕾娜走到那张硬邦邦的白桦木椅子前,拉开,缓缓坐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皮包放在膝盖上,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斟酌着最准确的词句。

“我看到了足以在正面对决中,像撕裂一张薄纸那样撕裂任何旧时代军队的恐怖纪律。”伊蕾娜直视着克洛伊的红瞳,“我看到了那些士兵眼中,那种随时准备为了这面黑紫双首鹰旗帜赴死的冰冷觉悟。但……”

伊蕾娜停顿了一下,回想起那位擦枪的女老兵、骄傲的兽人中士,以及那位在冷水中洗绷带的半精灵女兵。

“但更让我感到意外,甚至感到震撼的是……在这座由粗糙钢铁和刺鼻火药构筑的杀戮机器里,我还看到了一种极其独特的关怀。这种关怀没有停留在神殿牧师那种轻飘飘的口头祈祷上,也没有停留在贵族施舍般的几个铜板上。”

伊蕾娜的手指紧紧扣在皮包的边缘,声音微微上扬:“它是以一种最务实、最注重底层细节的方式,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无可阻挡地渗透在了这座军营的每一个角落。它把每一个大头兵,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克洛伊静静地听完。

在那一瞬间,这位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被敌国情报机构称为“无情差分机”的女元帅,嘴角竟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在军中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隐秘温柔与自豪的表情。

“你说的,是曦带来的东西。”

克洛伊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她站起身,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她走到墙角的一个木制水桶前,拿起一个有些坑洼的锡制水杯,从木桶里舀了半杯凉水。

那并非什么精致的骨瓷茶具,那是和外面操场上那些一身臭汗的普通士兵,腰间挂着的完全同款的廉价锡水杯。

“她就是那个性子,永远闲不下来的劳碌命。”克洛伊靠在橡木桌的边缘,仰起头喝了一口凉水。喉结滚动间,她似乎在回味着某种只有她们三个人才懂的酸甜苦辣。

“你大概很难想象她每天的日程。白天,她要在总管府里,跟着伊丽莎白阿姨,像一块干瘪的海绵被扔进深海里一样,疯狂地吸收那些复杂、阴暗的国际地缘外交法则;下午,她要换上粗布衣服,去城内的平民区或者城外的乡下,去泥水里体察民情。”

克洛伊转过头,望向那扇半掩着的通风窗。

窗外,训练场上的士兵们正在伴随着落日的余晖进行收操。夕阳将他们列队走回营房的挺拔影子,在黄土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到了晚上,在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文后,她还要雷打不动地跑到军营来。”克洛伊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钦佩,“换上满是泥点的迷彩服,跟我一起在烂泥地里跑五公里,去拉单杠,去磨练体能。因为她说过,在这个随时会吃人的异世界,没有强悍的体魄,所有的智谋都是空中楼阁。”

克洛伊转过身,将锡水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至今都记得,在平定黑之城叛乱后,我第一次带她参观这座正在废墟上重建的军营时,她的反应。”克洛伊摇了摇头。

“伊蕾娜,你该知道以前那些纯血贵族将领来视察军队是什么做派。”克洛伊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他们只在乎士兵的队列走得够不够整齐,军服上的黄铜扣子擦得够不够亮,列队喊口号的声音能不能震动树叶,以及长官的靴子是不是一尘不染。”

“但曦不同。”

克洛伊突然站直了身体,双臂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双红色的眼眸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死死地盯着伊蕾娜。她竖起三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

“她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些刚刚穿上新军装的士兵,没有夸奖任何一句军容风纪,而是直接转过头,向我抛出了三个极其冰冷的问题。”

“第一,普通步兵每天的伙食配给,能提供多少卡路里的绝对热量?是否包含足以预防坏血病的微量元素?”

“第二,去年冬季在周边剿匪行军时,部队因为缺乏保暖物资而造成的非战斗减员,具体冻伤率是多少?”

“第三,一名最基层的士兵从前线阵地负伤倒下,到被担架队抬进后方野战医院,并得到有效止血救治,平均需要消耗多少时间?”

伊蕾娜坐在椅子上,微微张开了嘴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这三个问题,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如同三把极其锋利、经过高温消毒的外科手术刀,直接切开了传统战争那层名为“骑士荣耀”、“种族天赋”的虚伪表皮,将底下最血淋淋、最肮脏、却也最致命的现世生存逻辑,赤裸裸地挑到了阳光之下。

“我当时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克洛伊的眼中闪过一丝带着温度的自嘲笑意,“因为在旧公国那本厚厚的、用金箔镶边的军事条例里,全都是关于如何擦亮铠甲、如何吟唱咒语的废话,根本没有这三个致命的底层数据。”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在这座军营里疯狂地‘钻营’——这是奥莉加陛下在寝宫里,一边心疼地给她揉肩膀,一边用来调侃她的原话。”

克洛伊绕过桌子,在地板上缓缓踱步,语速变得低沉而富有节奏。

“她会毫不顾忌地钻进那个连我都嫌呛人的、油烟熏天的士兵大食堂。她不听后勤官的汇报,她直接从最底层的饭桶里,掰开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麦面包,亲自放进嘴里用力嚼碎。她会喝一口飘着可疑油花的咸肉汤,然后拿着炭笔去找后勤军官,把报表砸在对方脸上,拍着桌子讨论如何利用最廉价的粗粮豆类和附近山里挖来的特定野菜,去平衡士兵在重体力训练下的维生素摄入。”

伊蕾娜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身影。穿着不合身的军装,在充满汗臭和饭菜味的食堂里,和一群粗鲁的火头军为了一把豆子争得面红耳赤。

“她会大半夜不睡觉,提着煤气灯,蹲在阴冷潮湿的军械库里。”克洛伊指了指角落里的武器架,“拿着放大镜,一根一根地观察那一堆在白天的训练中出故障的燧发枪。她详细地记录,到底是击发簧的钢水配比不对容易断,还是枪管底部的厚度不够容易炸膛。然后第二天清晨,她会顶着黑眼圈,把一份厚达十几页的改进报告,狠狠地丢到兵工厂厂长那张肥脸上。”

克洛伊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伊蕾娜,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动容的震撼。

“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碎石峡谷战役结束之后。”

“那场仗,我们虽然赢了,但伤兵营里依然躺满了断手断脚的弟兄。那个地方,充斥着排泄物的恶臭、化脓伤口的腐烂气味,以及日夜不停的凄厉惨叫。连最坚强的百夫长走进去,都会忍不住呕吐。”

“但她,在那里面待了整整三天三夜。”

克洛伊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戴防毒面具。她不嫌弃那些肮脏。她亲手为那些半兽人、那些平时被精灵视为下等种族的矮人士兵更换被血水浸透的绷带。她强忍着生理上的恶心和心理上的悲痛,逼着自己去观察、去记录下每一个死亡案例的直接原因——是因为大动脉没有及时结扎?是因为伤口感染?还是因为失血性休克?”

“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日后能够在那本《战地急救手册》上,多添上一句能够保命的规程!”

伊蕾娜静静地听着,她手中的羽毛笔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记录,悬停在半空中。一滴墨水在笔尖凝聚,最终承受不住重力,滴落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团漆黑的墨迹。

这些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琐碎、还要肮脏,还要令人难以忍受。但不知为何,恰恰是因为这种深扎在粪土与血污中的真实,才显得如此具有震撼灵魂的、宏大的力量。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问她了。”

克洛伊重新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这间简朴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她压抑却滚烫的声音。

“我问她,曦,你现在是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席执行官,你的大脑应该用来思考国家的宏观战略。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连低级的营部军需官都嫌脏、甚至被那些旧贵族嘲笑为‘有失身份’的事情?你猜她怎么说?”

伊蕾娜下意识地倾身向前,双手死死攥住皮包的带子,屏住了呼吸。

克洛伊闭上眼睛,仿佛在穿越时空,重新回到那个星光黯淡的战壕里。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模仿着林曦特有的、那种略带一点东方异国口音、却犹如斩钉截铁般异常清晰、不容置疑的语调。

“她说——‘克洛,你要记住,战争的胜负,从来都不是在火炮轰鸣、双方阵列撞击在一起的那一刻才决定的。那只是一种物理结果的最终呈现。真正的战争,在士兵踏上战场之前,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克洛伊猛地睁开眼,红眸如电,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如雷贯耳:

“‘决定一个国家生死存亡的核心因素,根本不是靠几个所谓的英雄骑士在战场上的无畏冲锋,也不是靠神明那虚无缥缈的庇佑。’”

“‘它是取决于,你的士兵在冰天雪地的行军中,能不能吃上一口带着油花的热饭,能不能穿上一双不漏风、不冻脚趾的羊毛靴子!’”

“‘取决于,他们手里的那根烧火棍,在泥水里滚过、在暴雨中淋过之后,还能不能顺利地打响!’”

“‘最重要的是,取决于当他们在前线被敌人的炮火撕裂、重伤倒下,绝望地看着天空时,他们心里相不相信,背后的祖国,会不会派担架队拼死把他们抬回去!相不相信他们的妻儿老小,能够拿到那份足以度日的抚恤金!’”

克洛伊的眼眶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微微发红,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最后一句判决:

“‘这些看似琐碎得不值一提、甚至沾满屎尿的基础,这些让贵族老爷们掩鼻而走的东西,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能够打垮一切法西斯怪物的、坚不可摧的战斗力底座!’”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而沉重的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空虚,而是因为空气中充斥了太多沉重、滚烫的思想,导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只有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几声悠长而苍凉的黄铜熄灯号声,伴随着士兵们关门落锁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在那次谈话的最后,她还教了我一个词。”

许久之后,克洛伊重新开口了。那双紫色的眼眸变得前所未有的深远,她仿佛透过这面厚重的墙壁,看到了整个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那广袤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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