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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铁三角与鱼水情:军营里的初心与底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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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民鱼水情’。”

克洛伊用一种极其生涩、却又无比郑重的语调,念出了这五个字。

“刚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东方式的诡异比喻。但她耐心地坐在弹药箱上,向我解释:鱼如果离开了水,哪怕它的鳞片再坚硬、牙齿再锋利,最后也只能在干涸的河床上渴死。”

“军队就是鱼,人民就是水。如果一支军队脱离了它的人民,变成了一只只知道在内部镇压平民、在外部疯狂索取的钢铁怪物,那么不管它在战场上取得过多少次辉煌的胜利,它离最终的覆灭,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军队的根,不能扎在国王的金库里,也不能扎在贵族的庄园里,它必须死死地扎在最底层人民的泥土里!我们要去了解他们受过的苦,我们要用生命作为护盾,去保护他们辛勤劳作的农田和那些喷吐着黑烟的工厂!”

克洛伊转过身,一字一顿,犹如重锤般砸在伊蕾娜的心头:

“这就是为什么,她每天忙得连轴转,哪怕吐血,也要坚持同时去了解工厂的车间、农村的田埂和军营的靶场。”

“曦告诉我,这在她的故乡,叫做‘工农兵’。在流水线前流汗的工人、在泥地里播种的农民、在边境线上握枪的士兵。这三者,不是孤立的齿轮,它们必须紧密结合在一起,同呼吸共命运,才是一个真正健康、能够抵御任何维度打击的、不可战胜的国家的‘铁三角’!”

“咔哒。”

伊蕾娜手中的羽毛笔,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了硬木地板上。

这位见惯了沧海桑田的魔女,此刻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场里氏十级的大地震,所有的旧有认知结构在瞬间土崩瓦解。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不是孤立的!

她在平民区泥水里分发的退烧药和劣质糖果,是在缝合被旧时代撕裂的人心。

她在工业区里强行修改的通风口参数和压力表刻度,是在保护国家未来的工业造血干细胞。

她在月溪镇田埂上插下的识字牌和推行的新农贷,是在斩断封建枷锁、夯实国家最庞大的农业基石。

而在这座充满火药味的军营里,她制定的急救手册和修改的彩色射表,是在为这柄保护上述一切的利剑,注入不可磨灭的军魂!

那根本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随机善举!那是一场拥有着极其恐怖的系统性、深思熟虑到了极点、环环相扣的宏大实践哲学!

林曦,这位看似年轻、总是被奥莉加和克洛伊像护着猫崽子一样护在中间的外交顾问。实际上,她正在以一己之力,用一种极其冷静、近乎残酷的唯物主义手术刀,对这个从封建废墟上刚刚爬起来的新生国家,进行着一场从最底层的细胞、到最顶层骨架的全面诊断、解剖与强行加固!

“她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这座军营里的许多事情。”

克洛伊走到那幅巨大的边境地图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羊皮纸上的山脉纹路。

“而且,她从来不靠奥莉加陛下的王权去下达死命令。她总是通过亲自下场示范,以及那张能够用最通俗的语言说服所有粗人的嘴。”

“她重新设计了新式步兵行军背包的帆布背带结构,将原本死死勒在脖子上、影响颈动脉供血的死重量,通过力学原理,更科学地分布在士兵的双肩和腰部,直接提升了步兵百分之十五的极限急行军距离。”

“她顶着后方军法处那些老顽固的巨大压力,强制建议各连队设立‘互助金’的账本。让士兵们自愿每月存入几个用命换来的铜板。那些钱不归军需处管,由连队自己保管。一旦有人阵亡,这笔钱将连同国家的抚恤金一起,专门用来直接送到阵亡战友留在老家的妻儿手里。”

“她甚至细致到,推动建立了简易的战地厨房卫生标准。切生肉的案板和切熟菜的案板,如果敢混着用,那个炊事班长就会被她直接踹进猪圈。”

克洛伊转过身,看着依旧沉浸在震撼中的伊蕾娜,红色的眼眸中透着一种最高指挥官的绝对自豪:

“这些改变,在那些眼高于顶的大贵族眼里,或许琐碎得像是指甲缝里的尘埃。”

“但你知道吗,魔女小姐?”克洛伊微微扬起下巴,“在刚刚结束的春季大演习后,我让参谋部越过所有各级军官,做了一次完全匿名的、最底层的士兵满意度调查。”

“结果显示,士兵对这个新生国家的绝对归属感,以及他们为了这面国旗战死的意愿,提升了整整四十个百分点!而我们今年上半年的逃兵率,降到了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甚至是这片大陆过去十年以来的最低点。”

克洛伊吐出一个极其冰冷的数字:“零。”

“只要那面旗帜还在,只要老连长的规矩还在,这支军队,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有一人后退。”

伊蕾娜沉默了良久,久到那根掉在地上的羽毛笔,墨水已经完全干涸。

她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只知道为了奥莉加的荣耀而拔剑死战、脑子里只有劈砍和冲锋的死板女骑士。如今,她却在满口谈论着“归属感”、“后勤满意度”、“卡路里”和“工农兵铁三角”。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难以言喻的敬畏交织在一起。伊蕾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从进入平民区开始,就一直盘旋在心头、折磨着她的最深层的问题。

“克洛伊……司令官阁下。”伊蕾娜改变了称呼,语气前所未有的庄重。

“我游历过很多世界,我的扫帚飞越过无数种截然不同的文明。但我真的很好奇——林曦小姐的这些可怕的做法,她脑子里那种近乎偏执的‘以人为本’、‘把人当人看’的底层逻辑,究竟源自何处?”

伊蕾娜紧紧盯着克洛伊的眼睛:“她总是把‘工农兵’、‘人民’这些沉甸甸的词汇挂在嘴边。可您要知道,在塞尔努斯大陆几千年的传统政治语言词典中,‘人民’这个词是根本不存在的。他们只被称为农奴、炮灰、贱民和税收来源。到底是什么样的土壤,才能长出她这样一个怪物?”

克洛伊背负着双手,沉默了片刻。

她转过头,目光透过那扇狭小的窗户,望向已经彻底黑下来、繁星点点的夜空。她的声音变得无比悠远、肃穆,仿佛在念诵着某种神圣的悼词。

“关于这一点,曦从来不避讳在我们面前谈论她的来处,哪怕,那是借由华夏母亲的伟力,我们也无法物理抵达的故乡。”

克洛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流淌:

“她告诉我,她的故乡,在过去,也曾经历过一段无比漫长、令人窒息的黑暗岁月。那里的人民也曾生活在极度的饥寒交迫之中。他们像牲畜一样,任由从海上开着坚船利炮来的强盗,以及内部那些腐朽的剥削者肆意宰割。那时候,一条底层人命的价钱,比路边的一根野草还要低贱。”

“但后来……”

克洛伊的眼眶微微发热,那双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某种古老信仰之火瞬间点燃的耀眼光芒。

“后来,有一群哪怕自己淋着冰冷的暴雨,甚至被打断了脊骨,也要死死撑起一把伞,去为别人挡雨的人。他们从泥泞中站了起来,找到了一条全新的、流满了同伴鲜血,却坚定不移通向光明的道路。”

“那条路的核心,没有任何花哨的魔法,只有几条最朴素的真理——”

“把被霸占的土地,分给真正流汗耕种它的人!”

“让在充满毒气的工厂里流血流汗的劳动者,享有当家作主、不再被当成耗材的绝对尊严!”

“让每一个,哪怕是最底层泥腿子、乞丐的孩子,都有走进学堂、读书识字、改变命运的绝对权利!”

“最重要的是,要让那些在边境线的风雪中,为了保卫这个国家而流干最后一滴血的士兵,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真正感受到……他们是被这个国家、被他们身后的万千人民,所深深珍视、永远铭记的!”

克洛伊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伊蕾娜已经被震撼得失去血色的脸庞。

“曦说,那群伟大的前辈们,把这种为了绝大多数人谋求生存与尊严的理念,叫做——‘初心’。”

“她总是在夜里,当我和奥莉加都睡去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台前自嘲。她说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退役的普通下士通信兵,没有前辈们那种翻江倒海、改天换地的通天本事。”

克洛伊的眼角划过一滴极其隐秘的泪水,但她的声音却犹如钢铁般坚硬:

“但她说,她想把那些前辈们曾经走过的长路、淌过的苦汗、流过的鲜血,死死地记在脑子里,刻在骨头里。”

“然后,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要在这个魔法与落后交织、荒谬绝伦的新世界里,借着我们的手,在这个叫做尼达威尔-普鲁森的偏僻角落……试着,去再做一遍同样的事情。”

伊蕾娜彻底沉默了。

她坐在那张硬邦邦的白桦木椅子上,感觉整个灵魂都被丢进了一座巨大的熔炉里,正在经受着某种极致高温的锻打。

她见过手握神器的狂妄统治者,站在云端俯视众生;见过用高阶魔法奴役万民的残暴贵族,将人命视为草芥;见过为了争夺几亩领地,让浮尸塞满河流的冷酷将军;也见过在象牙塔里,喝着红茶高谈阔论、却从未下过一次地的虚伪智者。

但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这世间竟然存在着这样一种力量。

它不是摧枯拉朽的禁咒魔法,不是排队枪毙的武力阵列,甚至不是那种算计人心的阴谋智慧。

它仅仅是源于对“普通人”这三个字、对那个名为“人民”的庞大群体,一种近乎执拗的、将自己燃烧殆尽也在所不惜的、宗教般的信仰与扞卫。

那是名为唯物主义的火种,却散发着比任何神明都要耀眼的光芒。

……

离开“灰烬守卫”大营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初夏的晚风拂过戈壁,带来了旷野上青草的芬芳,以及军营里那股独有的、令人心安的火药与枪油混合的奇异气息。

伊蕾娜独自一人站在营地外那道森严的拒马前,回首望去。

一排排经过改良通风的木质营房里,煤油灯次第点亮。在那片白天充斥着喊杀声、被夯实得比铁还硬的黄土地上,那些灯火犹如降落在人间大地的微弱星辰。

高耸的了望塔上,暗哨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纹丝不动。他们手中星月-60式燧发枪上那一柄柄锋利的精钢刺刀,在星光下闪烁着冰冷、无情、却又令人感到无比安心的寒芒。

但此刻的伊蕾娜,感受到的,已经不仅仅是这支军队那严酷的武力机器所带来的生理敬畏。

她的魔眼穿透了黑暗,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种更深层、更滚烫、更不可战胜的东西,正在那些木屋、食堂、战壕和野战医院之间,犹如岩浆般奔涌流淌。

那是一种将每一个穿着粗布军装、无论高低贵贱的士兵,都真正视为有血有肉之人的先进理念。

一种对底层生命价值的、不掺杂任何虚伪的绝对尊重。

一种坚信“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细节决定最终胜负”的务实执着。

“初心……”

伊蕾娜在晚风中喃喃自语地咀嚼着这个来自异界的词汇。

她紧了紧身上的魔女长袍,转身踏上了归途的马车。她知道,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废墟,已经迎来了它真正的救赎。

因为那个名叫林曦的下士,已经用她的血肉和灵魂,在这片异界的大地上,死死地焊下了一个不可摧毁的铁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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