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清晨的烈酒与炸药——彻底搅浑的泥潭(1/2)
清晨的铁牙镇,没有清脆悦耳的鸟鸣,也没有穿透薄雾的第一缕晨曦。
唤醒这座边境矿区小镇的,是地底深处犹如远古巨兽在肠胃中翻滚般沉闷的黑火药爆破声,以及那一根根如同倒刺般直指苍穹的红砖烟囱里,日夜不停、向着铅灰色天空疯狂喷吐的遮天蔽日的灰黑色煤烟。
春雨在后半夜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却没有丝毫下降。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小镇的空气变成了一块吸饱了肮脏工业废水的巨大海绵,沉甸甸、黏糊糊地压在每一个试图呼吸的人的肺叶上。
昨夜那场冰冷的春雨,不仅没能洗刷掉这片土地上的罪恶与污垢,反而像是一个拙劣的搅拌机,将地上的煤渣、酸性污水、随处可见的排泄物和腐烂的木屑,均匀地搅拌成了一种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黑色浓浆。走在街上,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到泥浆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吱呀——”
林曦推开“黑钻酒馆”二楼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客房木门,门轴因为缺乏润滑油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一股夹杂着冰雪碎屑和硫磺味的冷风瞬间从走廊的破窗户里倒灌进脖颈,让她那具经过最高维祝福的躯体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那身为了掩饰女性身形而刻意伪装的臃肿粗布大衣,在这种极度潮湿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沉重。尤其是一整夜都束缚在腰间的那三层用来改变体态的粗糙亚麻布,此刻已经吸饱了空气中的湿气,如同几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冰砖一样,死死地、黏腻地紧贴着她的皮肤。那种物理层面的湿冷,仿佛要顺着毛孔直接钻进骨髓里。
“老板,昨晚睡得还安稳吗?”
旁边的房门被推开,安雅(化名安迪)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她身上那件大了一号的羊皮袄看起来更破旧了,手里拿着一块散发着枪油味的破抹布,正低着头,眼神专注地擦拭着那把单管猎枪的枪管。
林曦注意到,安雅那双原本清澈的眼底,浮现出了一片淡淡的青色。作为一个经受过国安部最残酷训练的侦察兵,在这种随时可能被人破门而入割断喉咙的黑店里,安雅显然是一整夜都抱着那把火枪,保持着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暴起杀人的浅睡眠警备状态。
“在这种连楼下老鼠啃桌腿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地方,能全须全尾地闭上眼睛熬到天亮,就已经算是诸神开恩的奇迹了。”
林曦用手揉了揉因为缺乏睡眠和空气浑浊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依旧完美地保持着那个中年人类商人“卡尔弗特”特有的粗哑与市侩。
她没有立刻下楼,而是放轻了脚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连玻璃都没有、只用几块破木板勉强钉住的漏风窗户前。她透过木板的缝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条正逐渐从死寂中苏醒的街道。
清晨的街道上,没有哪怕一丝属于新一天的生机。
那些穿着破烂单衣、脸上永远糊着洗不掉的煤灰的劳工们,正佝偻着脊背,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他们拖着沉重的、仿佛灌了铅的步伐,在黑色泥浆中跋涉,向着镇子周围那一个个如同深渊巨口般的矿坑入口涌去。没有交谈,没有抱怨,只有令人窒息的麻木。
然而,当林曦的目光顺着这条肮脏的街道,向着视线的另一头延伸时,她的瞳孔却猛地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在街道的最核心地段,也就是黑水公司驻地——那栋用上好的青石砖砌成、气派非凡,甚至还奢侈地使用了透明玻璃窗的三层办公楼前,正在上演着一幕与这片绝望泥潭格格不入的奢靡景象。
几辆由毛色鲜亮的高头大马拉拽的豪华四轮马车,正停在铺着干燥青石板的空地上。
穿着整洁制服的仆人们正忙碌地从马车上卸下新鲜得还带着露水的蔬菜、一筐筐价格昂贵的南方水果,以及一个个打着高档酒庄封戳的橡木桶葡萄酒。
但这些并没有让林曦的目光停留。真正让她呼吸瞬间停滞、血液在血管里几乎要逆流而上的,是从最后一辆带着铁栅栏的黑色马车上赶下来的人。
那是十几个衣不蔽体的女人。
从她们的肤色、发色以及那充满异域风情的五官来看,显然不是塞尔努斯大陆的本地种族,而是通过大航海时代的远洋航线,从海外新大陆劫掠或购买来的海外女奴!
在初春冰冷刺骨的寒风中,这些女奴只穿着极其暴露、近乎透明的轻纱,她们的手腕上拴着精钢打造的锁链,被几个手持皮鞭的黑水公司护卫像驱赶牲口一样,粗暴地从泥水里拽向那栋温暖的三层办公楼。其中一个女奴因为冻得发抖而摔倒在泥水里,换来的却是护卫毫不留情的一皮鞭,以及一阵下流的哄笑。
女奴……人口贩卖……
林曦握在窗棂上的手指,因为极度的用力,骨节泛出了一种恐怖的惨白色,甚至将那块腐朽的木头硬生生地捏出了深深的指印。
好啊。
真是太好了。
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刚刚在维勒尼斯颁布的新编《大宪章》及其附属刑法中,因为处于法制建设的初级阶段,很多细则还在完善,罪名其实并不算多。但是在林曦亲自起草的、用红字标注的“绝对不可触碰之红线”里,第一条就是严禁任何形式的种族压迫,第二条,就是以反人类罪论处的“奴隶买卖”!
那份《大航海反奴役法案》,是林曦站在议事厅里,拍着桌子,用先辈们百年屈辱的血泪史,强行压着那些贪婪的远洋资本家签下的钢铁契约!
而现在,就在这远离王城权力的边境小镇。这群该死的混账,不仅在贪墨军需、克扣口粮、甚至涉嫌将战略物资走私给沃尔特的法西斯军团!现在,他们竟然还敢顶风作案,把人口贩卖这种最肮脏、最反人类的罪恶产业链,堂而皇之地搬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这么齐全的、几乎把王国重罪法典从头到尾触犯了一遍的恶行,竟然如此密集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同一批人的身上!
林曦在宽大毡帽阴影下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近乎扭曲,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杀气,以她为中心,在这个破败的走廊里无声地蔓延开来。
既然你们这群旧时代的余孽和资本缝合怪这么想找死,既然你们觉得天高皇帝远可以无法无天……
那我就不得不代表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的新秩序,代表克洛伊手下那些流血牺牲的士兵,代表被你们踩在脚下的劳工,送给你们一份终极的礼物——
大!!清!!洗!!
光明与黑暗,特权与奴役,在这条短短的、泥泞的街道两端,被极其残忍、硬生生地切割成了截然相反的两半。
“老板?”老波顿不知何时也走出了房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曦身上那股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气,那只满是老茧的右手瞬间握住了腰间的枪柄,仿佛只要林曦一声令下,他就会立刻冲向街对面那栋青砖大楼,把里面的人杀个干干净净。
林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夹杂着煤灰的冷空气灌入肺部,强行将她快要沸腾的理智冷却下来。她缓缓松开捏着窗棂的手,将手指上的木屑轻轻弹落。
“安迪,波顿。”
林曦收回那冰冷刺骨的目光,转过身,手指在窗沿上敲击出三下极其清脆、带着精密计算节奏的声响。
“准备开张。”
林曦的声音不再有商人的谄媚,而是透着一种外科医生在下刀前特有的冷酷与镇定:“今天,我们要在这个发臭的死水潭里,扔下一颗足以把底泥全部炸翻的烈性炸药。”
……
半个小时后。
铁牙镇最繁华、也是唯一一块铺着石板的中心广场上,出现了一幕堪称荒诞绝伦的景象。
在这个广场的正北面,就是黑水公司的物资收购点。这里平时戒备森严,只有那些交纳了高昂“保护费”的商行,才敢在广场边缘唯唯诺诺地摆摊。
但是今天,林曦没有像其他外来行商那样,点头哈腰地去黑水公司的门房“拜码头”、交孝敬钱。
她直接让老波顿赶着那辆破烂的四轮马车,极其嚣张、大摇大摆地停在了黑水公司收购点的正对面!
两者的距离,仅仅隔着一条不到五米宽、流淌着黑色污水的泥沟。这简直就像是将一门装填完毕的野战炮,直接推到了敌军指挥部的门脸上!
“砰!”
马车刚一停稳,老波顿那铁塔般的身躯直接跃上车辕。他没有丝毫废话,从腰间拔出一把沉重的开山斧,对准马车上两只巨大的、用生铁箍紧的橡木桶,“咔嚓”两斧头,极其暴力地直接劈开了厚实的桶盖。
“轰——”
那是两桶林曦专门从北方带来的、纯度极高、甚至可以直接用来做战地医疗消毒的烈性土烧酒。
随着桶盖的破裂,一股刺鼻但极其浓烈、充满着爆炸性热量的酒精香气,如同一阵无形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清晨的广场。这股纯粹的酒精味道,以一种物理层面的霸道,瞬间将黑水公司收购点里平时飘出的那种掺了水的劣质麦酒味,撕得粉碎、镇压得死死的。
那些正准备下井、或者刚刚在路边买了一块黑面包充饥的劳工们,鼻翼同时疯狂地抽动起来。对于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地狱里挣扎的人来说,这种高烈度的酒精,就是能够瞬间点燃他们血液的生命之火。
“北方的粗棉布!抵御矿坑湿毒的烈酒!”
林曦站在马车高高的踏板上,手里挥舞着一卷洁白得刺眼的医用纱布。她用那种带着浓重外乡口音、甚至有些破音的粗犷嗓门,对着整个广场大声吆喝起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南方的卡尔弗特老板放血大甩卖!不要你们手里那几个被盘剥干净的死铜板,只换物资!只换矿石!只换真家伙!”
那副市侩、贪婪、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却又极度嚣张的走私客做派,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人群开始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不自觉地向着这辆破马车靠拢。
街对面,黑水公司收购点的几个穿着精良皮甲的持剑护卫立刻皱起了眉头。
“哪来的不长眼的肥猪,敢在黑水公司的门脸上抢生意?”
一个护卫头目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手按在腰间的制式短剑剑柄上,带着四五个满脸横肉的手下,眼神极其不善地拨开人群,大步围拢过来。
林曦站在高处,对那些不断靠近、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剑刃视若无睹。那双隐藏在毡帽阴影下的黑眸,如同鹰隼般在聚集起来的劳工人群中快速扫视,最终,她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克劳斯。
昨晚那个在酒馆里被抽了一鞭子、胸前还裹着林曦亲手包扎的纱布的半精灵青年,此刻正按照林曦昨夜在棚户区临走时的暗中指示,完美地混杂在围观的劳工中间,毫不起眼。
当护卫们即将逼近马车,空气中的火药味浓烈到几乎要被那股酒精味点燃的瞬间。
“卡尔弗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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