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清晨的烈酒与炸药——彻底搅浑的泥潭(2/2)
克劳斯突然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他扯着因为昨夜失血而显得沙哑的嗓子,用一种带着明显试探、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大声问道:
“你的酒到底怎么换?!我这有一把早就卷了刃的破铁镐,黑水公司的监工说是我们这些苦哈哈使用不当、自己搞废的,判定一文不值,还要扣我们的工钱!你既然说只换物资,这破铜烂铁,你能收吗?!”
克劳斯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劳工们立刻发出了一阵低声的哄笑和苦涩的附和。他们手里,多的是这种挖不了两下就报废的“新工具”。
护卫头目听到这话,脸色一沉,刚想拔剑呵斥这个敢当众抱怨公司的半精灵,但林曦却抢先一步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拿来看看!”
林曦豪气干云地一招手,那气势,仿佛她不是在收破烂,而是在收购稀世珍宝。
克劳斯没有犹豫,直接将手里那把只用了一周就严重变形、镐尖完全卷曲的劣质十字镐,重重地扔在了马车的底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林曦弯下那臃肿的腰,将那把铁镐捡了起来。
她没有像普通的铁匠那样去敲打听声音,只是用手指在断裂的截面处轻轻抹了一下。随后,她猛地直起身,看着那把铁镐,极其夸张地、肆无忌惮地冷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林曦的笑声里,悄然运用了在军队里练就的丹田之气。那粗犷的笑声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确保大半个广场的人,包括那些正在冷眼旁观的护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小兄弟,你可是被人当没有脑子的猴给耍了!”
林曦举起那把破铁镐,用手指狠狠地戳着那个断裂的截面,声音大得如同在发表演讲:“我林某……我卡尔弗特在北方,可是专门给大兵工厂跑运输、运矿料的!这铁器好坏,我用鼻子闻都能闻出来!”
她将铁镐转了个圈,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惨不忍睹的表面:
“你们自己睁开眼睛看看!这截面里面,全都是蜂窝一样的气泡和没有化开的黑杂质!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王国配发下来的、经过千锤百炼的‘高碳钢’!这就是不知道从哪个废品堆里收来的生铁渣子,随便放进炉子里回炉重造出来的次品中的次品!”
林曦猛地将铁镐砸在马车踏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这种连淬火都淬不透的脆皮烂铁,白送给北方的铁匠用来给马打马掌,人家都嫌它脆,怕断在马蹄子里!拿这种东西下矿井去凿岩石,这不是让你们去挖矿,这是让你们拿着自己的命去送死啊!”
此言一出,整个中心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到甚至能听到雨水滴落在水洼里的“滴答”声。
那些劳工们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把被林曦定性为“废铁渣”的十字镐,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立刻明白了一切。
他们原本以为,是自己力气不够,或者是这片矿脉的岩石太硬。他们甚至还因为弄坏了“王国配发的新工具”而对公司心怀愧疚,默默忍受着高昂的扣款。
但现在,这个来自北方的、懂行的商人,用最直白的语言,当众戳破了这个血淋淋的谎言。
公司发给他们的,根本不是挖矿的工具,而是随时会断裂、会让他们在井下丧命的谋杀利器!而真正的优质好钢,去哪了?!
压抑的愤怒,如同地底即将喷发的超级火山,在人群中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迅速蔓延、升温。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渐渐亮起了足以烧毁一切的仇恨火光。
“你他妈的胡说八道什么!!找死吗!!”
黑水公司的护卫头目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劳工情绪的剧变,这要是引起暴动,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锵——”
他一把拔出腰间那把精钢锻造的制式短剑,剑锋直指站在马车上的林曦,脸色狰狞地厉声呵斥:“再敢在这里妖言惑众、污蔑黑水公司,老子现在就以煽动叛乱的罪名,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面对那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剑刃,站在马车上的林曦,立刻表现出了一个普通商人该有的惊恐。
“哎哟哟!长官息怒!长官息怒啊!”
林曦故意缩了缩脖子,双手在胸前夸张地摆动着,装出一副极度害怕,却又舍不得眼前利益的、极其油滑、市侩的模样。
“长官,您别吓唬我啊!我就是一个做小本生意的生意人,靠的就是这份眼力见儿混口饭吃。这钢口的好坏,我真的没看错啊!”
林曦一边往后退,一边用一种极其“委屈”,但音量却偏偏没有丝毫减小的声音,快速地嘟囔道:
“我可是听王都那些倒爷们说过的,上面拨给咱们西北防区的好钢,那可都是用来造大炮、造枪管的‘无缝钢管’的极品料子!啧啧,那玩意儿要是被有心人截留下来,流到南方的黑市上,转手偷偷走私卖给东方沃尔特那帮吃人的法西斯生番,别说换钱了,一根管子就能换十根金条呢!这破铁镐连它的一根毛都比不上啊!”
林曦的声音,不大不小,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但却极其精准地、刚刚好让周围一圈竖起耳朵的劳工,以及那几个持剑逼近的护卫,听得清清楚楚。
“无缝钢管”。
“东方沃尔特”。
“走私”。
这几个极其敏感、带着浓烈死亡气息的词汇,在林曦那看似漫不经心的抱怨中被抛出,如同几道最刺目的高压闪电,瞬间劈进了那个护卫头目的脑海里!
护卫头目的脸色,在零点一秒内经历了从涨红到毫无血色的“唰”的剧变。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那只握着短剑的手臂,僵硬在了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皮甲内衣。
他只是黑水公司的一个中层护卫头目,他并没有资格知道公司核心的最高机密。但是,作为负责镇上治安和物资押运的负责人,他隐约知道,公司高层在最近几个月的深夜里,确实频繁地往外运输过一些被厚重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极其沉重、且严禁任何人靠近的长条状货物。
而且,那个车队的去向,永远是避开王城审查的隐秘小道。
这个该死的、看起来粗鄙不堪的胖商人,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他是王城那边派来调查的暗探?还是某个黑吃黑的对头?
不管是谁,这绝对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护卫头目能够处理的局面!一旦处理不当,不仅会引发劳工暴动,更会暴露公司最高层的致命机密!
就在护卫头目因为极度的心理恐慌而陷入僵直、大脑宕机的这几秒钟里。
林曦出手了。
她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和封口的机会。
“不管怎么说,这把破铁镐,里面虽然全是他妈的渣子,但好歹还能丢进炉子里,回炉提炼点最低级的生铁。”
林曦一挥手,重新恢复了那副豪爽商人的嘴脸,大声宣布道:“这破玩意儿,我卡尔弗特收了!换半壶烈酒!”
老波顿心领神会,铁塔般的身躯向前一靠,直接将那几个发呆的护卫挤开,然后手脚极其麻利地用大漏斗,将半壶香气扑鼻的土烧酒,稳稳地塞进了克劳斯的手里。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一下,整个中心广场,彻底、完全地沸腾了!
黑水公司判定为一文不值、甚至还要倒扣工钱的废品工具,在这个北方的商人这里,竟然真的能换到救命的、能驱散寒气的高烈度烧酒和能做衣服的棉布?!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商人的话,扯下了黑水公司那层“王国标准”的遮羞布,让他们明白了自己正在被当成消耗品一样谋杀!
“我这里也有!我这把十字镐也卷刃了!给我换布!”
“我的铁锹!只挖了三天就断了,这绝对也是废铁!能换多少酒?!”
“我还有这个!这是我昨天在废矿坑里捡到的铁链,能换什么?!”
那些平时被压榨到骨头里、被各种规矩死死束缚的劳工们,眼睛瞬间变得通红。生存的渴望、对物资的极度贪婪,以及被欺骗后产生的强烈报复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们根本不再顾及那几个目瞪口呆、被林曦的话吓破了胆的护卫的推搡和威慑。
人群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闹声,疯狂地涌向林曦的马车。无数双粗糙、沾满煤灰的手,高高地举着各种残破的工具、私藏的劣质矿石,甚至还有人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画着奇怪符号的羊皮纸残片,拼命地往前挤。
“排队!都他妈给老子排队!卡尔弗特大爷这里物资管够!来者不拒!”
林曦站在马车上,一边用粗鲁的声音维持着表面的秩序,一边手忙脚乱地“做生意”、鉴定着那些破铜烂铁。
而在这一片看似失控的混乱和狂热之中。
林曦那双被毡帽阴影隐藏的眼眸,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般。她通过安雅和老波顿默契的掩护,在每一句愤怒的抱怨、每一次物品的交换中,精准地收集、过滤、拼凑着关于那些被掉包的高级钢材去向、黑水公司物流节点,以及那批致命“无缝钢管”背后隐藏的每一丝物资流向线索。
铁牙镇这潭沉寂、发臭了几个月的死水。
在林曦抛下的这颗名为“利益与真相”的烈性炸药的轰击下。
彻底,被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