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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好奇巫女与思想火种:林曦的锻造与舆论降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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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块粗糙的、打着补丁的帆布,在两根木头电线杆之间拉开了一方极其简陋的舞台。刚刚结束了一天高强度劳作、下班的工人们,连脸上的机油和汗水都没来得及洗,端着装着黑麦糊糊和酸菜的铝制饭盒,好奇地里三层外三层围拢过来。

林曦和辉夜当时就混在人群的最外围。

那是一场被林曦命名为“活报剧”的新型街头演出。没有华丽的布景,没有高雅的弦乐伴奏,只有一面破鼓在旁边敲击着节奏。

舞台上,一个穿着极其夸张、用劣质染料涂得五颜六色、仿佛马戏团小丑般的修道袍的演员,正扮演着沃尔特建立的伪政权的随军传教士。

他手里拿着一本用硬纸板伪造的、厚重的经书,趾高气扬地在台上走来走去,对着台下挥舞着手臂,用一种滑稽到极点的、拿腔拿调的尖锐嗓音叫喊着:

“跪下!你们这些满身臭汗的凡人!不信我者,皆为异端!神明会降下天火,烧死你们这群不懂感恩的异教徒!快把你们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交出来,用来洗刷你们生来就带有的罪恶!”

他的动作浮夸、扭捏,特别是他一边喊着神圣的口号,一边却偷偷把眼睛往台下一个漂亮女工身上瞟的猥琐眼神,惹得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

紧接着,另一个穿着破旧灰色工作服、脸上故意抹满煤灰、甚至连手指甲缝里都塞着黑泥的演员,大步流星地走上台。

他扮演的是一名普通的普鲁森工匠。面对传教士的恐吓,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刀剑,而是握着一把硕大的、沾着黑色机油的重型铁扳手。

工匠毫不畏惧地走到传教士面前,用那把沉重的铁扳手,“铛铛铛”地敲了敲传教士那顶滑稽的高帽子。

“去你的神明恩赐!”工匠操着一口极其接地气的维勒尼斯土话,大声反驳道,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传教士的脸上,“老子昨天刚和兄弟们在水泵房里熬了一宿,修好了一台三相抽水蒸汽机!那玩意儿一天能抽干半个矿坑的渗水,救了几十个矿工的命!你的神明能吗?他除了会伸手要钱,还会干什么!”

工匠猛地转过身,将沾满机油的双手高高举起,面向台下的工人们。

“我们普鲁森人,现在只信自己这双长满老茧的手!信的是工厂里咬合的齿轮,信的是高炉里流出来的滚烫铁水!绝不信你这种只知道剥削人命、装神弄鬼的空话!”

说罢,工匠装作义愤填膺的样子,抬起那双沉重的工作皮靴,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传教士的屁股上。

传教士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台上狼狈地打着滚,手里的那本假经书也掉在地上,摔出了一堆用来垫厚的烂菜叶子。

“好!踹得好!”

“揍死这些骗钱的吸血鬼!”

围观的数千名工人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人甚至把嘴里的黑麦糊糊都喷了出来。他们用力地拍打着手中的铝制饭盒,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响乐。

那笑声里,有对高高在上神权的轻蔑,有长久以来被压迫情绪的解气宣泄,更有着一种深深的、植根于工业力量的身份认同。

辉夜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因为粗俗喜剧而大笑的工人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她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神圣的东西,竟然会被以这样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踩在脚下。

“那一幕,让你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吗?”林曦带着辉夜在风雪中漫步,她的声音将辉夜从回忆中拉回。

辉夜点了点头:“在七盾联盟,亵渎神职人员,是会被绑在火刑柱上的重罪。你们居然用这种……这种粗鄙的戏剧去嘲弄他们。”

“这就叫解构,辉夜小姐。”林曦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赞赏的笑意,她想起了昨天躲在舞台暗处,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得意地摇晃着灰色狼尾巴的罗慕拉阿姨。

这正是那位代表着意大利文明意志的艺术大师的拿手好戏。

“当你把一个高高在上、被神权政治包装得完美无瑕、虚伪神圣的偶像,用最市井、最生动、最粗糙的笑料扒光了外衣,展示在劳苦大众面前时,它的神秘感就被打破了。”林曦哈出一口白气,“当人们开始用看小丑的眼光去嘲笑敌人的时候,敌人所带来的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感,就会在笑声中土崩瓦解。不怕他不神圣,就怕他不搞笑。”

辉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那颗聪明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某种恐怖的逻辑推演。

这不是简单的喜剧,这是一种剥夺敌人神圣合法性的、杀人不见血的思想武器!普鲁森王国正在用笑声,把那些高坐在云端的神只和教皇,生生地拖进泥潭里,让他们变得滑稽可笑,从而彻底摧毁底层民众对他们的敬畏之心。

“当然,光有思想的火种和解构的笑料还不够。要想让这些东西像血液一样流遍整个国家,我们需要一条极其粗壮的动脉。”

林曦转过身,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散发着浓重油墨味的、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质印刷品,递到了辉夜的面前。

那上面,用醒目的黑色铅字印着几个大字——《战壕快报》。

就在他们此刻所站的红土军营的地下,或者说,在整个普鲁森王国所有重要城市的皇家印刷厂地下室里,成百上千台由黄铜齿轮咬合驱动的重型蒸汽印刷机,正日夜不息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哒”声。

沉重的钢制冲压板一次次地落下,将刺鼻的黑色油墨,死死地压印在廉价但结实的粗糙纸张上。

那股浓烈的、甚至有些呛人的油墨味道,弥漫在普鲁森的空气中。但在林曦看来,这股味道比任何一款高档红茶都要让人提神醒脑。

因为这,是属于信息时代的火药味。

在伊丽莎白阿姨那种融合了维多利亚时代大英帝国舆论霸权与现代信息战思维的雷霆手腕下,《星辉日报》这种原本只在王都贵族圈子里流传的消遣读物,其发行量在短短两周内,如同坐了火箭般翻了整整三倍。

它的触角不仅覆盖了王国的所有城镇,甚至通过地下游击队的秘密渠道,如同雪片般散发到了被沃尔特伪政权所占领的交界区,成为了撕裂敌人信息铁幕的尖刀。

而林曦手中这份《战壕快报》,则是伊丽莎白专门开辟的、针对一线部队的军内小报。它每天由极其可靠的后勤辎重车队,与弹药、口粮一起,准时投递到最前线的每一个班。

辉夜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开了那份带有粗糙手感的报纸。

她原本以为上面会印满了女王的训诫、或者长篇大论的空洞军事口号。但当她看清上面的内容时,那双红色的眼眸再次因为极度的震撼而睁大。

报纸的头版,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简单的草图和一行粗体字:“第三步兵团老兵教你:如何在烂泥地里,一分钟内排除线膛枪的卡壳故障”。这是一篇极其具体的、能真正在战场上保命的战术心得。

翻到第二页,是一串冷冰冰却又让人热血沸腾的真实数据:“第五师二营,昨日于黑松林防线,连续挫败敌军三次决死冲锋,击毙敌军狂信徒四百余人,缴获法杖三十柄。我军阵亡一十二人,伤二十七人。”

而在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被称为“战壕夜话”的版块里,印着的,是一封错别字连篇的家书:

“玛丽,我的小松鼠。前线的风很冷,但我昨天分到了一双厚棉袜。等打退了这帮疯子,我就拿军饷回去,咱们在镇上盘个磨坊。——第二团三连上等兵,你的汉斯。”

甚至,在其下方,还用黑框印着一则简短的遗言:

“告诉俺娘,俺没给咱们村丢脸,俺干死了三个。这个月的抚恤金,让她多买点肉吃。——第一装甲连,半兽人投弹手,阵亡。”

辉夜的手指颤抖着拂过那些铅字,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感。这张薄薄的纸,仿佛承载着千军万马的呼吸。

“士兵们是人,辉夜小姐,他们不是没有痛觉的木偶。”林曦站在风雪中,看着陷入呆滞的巫女,语气深沉,“他们离开家乡,面对死亡,他们会恐惧,会绝望。他们需要知道,自己不是在黑暗中孤军奋战。”

林曦指着报纸。

“他们需要知道,在左边的防线上,那支友军打了胜仗;他们需要知道,隔壁战壕里趴着的是谁,那个叫汉斯的家伙今天打了几发子弹,杀了几个人,今晚能不能活下来,大家一起抽根劣质的卷烟,互相嘲笑对方脸上的泥巴。”

林曦的目光穿透了风雪,仿佛看向了三百年前的旧大陆。

“三百年前,甚至是直到十几年前,黑暗精灵的士兵,或者是人类的骑士出征前,只能跪在阴森神庙的冰冷石板上。他们听着大祭司用古老的、常人根本听不懂的语言,诵读着祖先那些早已发黄、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功绩。”

“然后,他们带着对神明虚无缥缈的敬畏,走上战场,在互相隔绝的战阵中,在死寂的沉默里,像草芥一样被收割,无声无息地死去。”

林曦的眼神骤然转冷,一股属于现代执剑人的无上霸气,在她的周身迸发。

“但不该是那样的了。在普鲁森,一切都不一样了。”

“当现代化的信息网络,当这份报纸,将几十万人的心跳、恐惧、希望和愤怒,死死地连接在一个频率上的时候;当每一个士兵都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赴死,而是有着几十万兄弟与他并肩站立的时候。”

林曦看着辉夜那双已经彻底被颠覆了认知的红色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种由千万个人凝聚在一起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将足以撕裂旧时代的任何魔法护盾,碾碎任何敢于挡路的神明!”

辉夜站在原地,任由寒风吹乱她漆黑的短发。

那双红宝石般的瞳孔里,神权的倒影正在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工业的火花、轰鸣的齿轮,以及一种名为“觉醒”的、令人战栗的火种。

她似乎,有些理解这个可怕的国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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