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三碗空的,一碗满的(2/2)
陈宁的呼噜声从里间透出来,匀匀的,偶尔翻个身。
林玉莲把暖壶接过去,手指在壶盖上停了一下。
“爸,是不是昨晚招待得太显眼了?”
陈大炮在灶前坐下,拿起火钳拨了拨灶膛。
“味道是招牌,也是靶子。”
林玉莲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昨晚做得没错。”陈大炮把火钳搁下,“邻居尝了鲜,知道这院子住了个会做饭的,以后有事求上门,心里带着三分客气。这叫善缘。”
他抬眼看向门口。
“可善缘归善缘,生意归生意。家里的灶只做家常饭和试制品。正式经营,去什刹海分号。两头分开。”
林玉莲点头。
“那货呢?以后进货的箱子……”
“不在胡同门口清点。走分号后院。货直接拉到什刹海,不过莲花胡同这条巷子。”
“院门呢?”
“白天你守,夜里老莫守。谁来敲门,先看人再开门。该招待的招待,该拦的拦。以后让谁进来、让谁止步,你自己掌握。”
林玉莲的手指在围裙口袋上按了一下,那里面还塞着没对完的面粉价格条。她抬头看向陈大炮。
“爸,我明白了。”
陈大炮从木工箱里摸出一根铅笔递给她。
“明白就好。把这几条记下来,贴在灶房门背后。你看得见,外人看不见。”
林玉莲接过铅笔,翻出一张裁好的纸头,蹲在桌边开始写。
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宁醒了,光着一只脚丫从帘子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那沓被盖满黑手印的采购副册。
“妈妈!宁宁还要盖章!”
林玉莲头也没抬。
“不许再盖了,副册已经脏得没法看了。”
陈宁把副册摊在地上,两只小胖手蘸了灶台边的煤灰,“啪”地又拍了一个上去。
林玉莲扭头一看,采购副册的封底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小掌印,正好盖在“京城分号”四个字上头。
她哭笑不得,伸手去够。陈宁一个翻身,把副册抱在怀里滚到了墙角。
“宁宁的!”
陈大炮弯腰把她拎起来,从她怀里抽出副册看了一眼。
封面被撕了角,每一页都有大大小小的黑手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最后一页上还有一串歪歪扭扭的指头拖痕,像是小丫头想画什么没画成。
他把副册合上,塞回木工箱夹层。
“这份留着。”
林玉莲叹了口气。
“爸,那是采购记录,盖成这样……”
“盖成这样才好。以后分号做大了,这就是陈家京城第一份手印账。”
陈宁从爷爷怀里探出脑袋,冲林玉莲咧嘴一笑,四颗门牙亮晶晶的。
“宁宁盖的。”
“对,宁宁盖的。”
灶台边,陈安抱着铜筛坐在小板凳上。他听了许久,目光在铜筛和木工箱之间转了一圈。
老莫蹲在院门内侧,视线透过门缝落向巷口。
外头的人已经散了。
孙大妈的声音从西头第三家院里飘出来,压着嗓子,仍旧清清楚楚。
“……那个高个子,站门口一动不动,跟个门神似的,我都不敢多站。不过人家那汤是真好喝,不是吹的……”
老莫收回目光,把门缝又压窄了一线。
黄昏的时候,林玉莲去胡同口打了两趟水,回来的路上碰见对门围碎花头巾的妇女。妇女笑着搭话,问灶上今晚做什么。
林玉莲笑了笑。
“煮粥,孩子胃小,吃不了硬的。”
“南方人爱喝粥。”
妇女点着头,眼睛却往林玉莲的水桶里瞄了一眼。
林玉莲进了院门,老莫从里面把门闩插上。
夜里,陈安和陈宁睡在小床上。陈安的枕头边摆着碎砖和铜筛,陈宁翻了个身,把布娃娃从被子里踢了出去。
林玉莲把布娃娃捡起来塞回去,掖好被角。
灶房的灯灭了。
陈大炮蹲在灶前把明天要改的灶口尺寸又量了一遍,铅笔在纸条上画了两道杠。
老莫在院门外的廊下铺了条旧褥子,和衣躺着,眼睛半闭半睁。
后半夜,巷子里没什么动静。远处偶尔传来猫叫和自行车铃铛响。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莫起身,沿着院墙外侧慢慢走了一圈。走到灶房窗户正下方的位置,他的脚停了。
墙根处的干草被踩塌了一截。
草茬折断的方向朝着窗户,位置离墙面不到一尺,刚好够一个人贴墙站着往里看。
老莫蹲下来,从棉袄兜里摸出一张旧报纸,把那截踩塌的干草连根带土夹了进去,折好,塞进内兜。
他抬头看了一眼灶房的窗纸。糊得严实,透不出光,但干贝和白胡椒的香气在这个位置还能闻到残余。
院子里传来陈宁翻身的响动,紧跟着是陈安轻轻拍妹妹被角的细碎声。
老莫把内兜按了按,转身回了廊下,等天亮后第一件事,把纸袋递到陈大炮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