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公审(2/2)
“而且县里的县尊老爷也是孔家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已经被压了很久、今天终于翻出来的旧账。
两个证人先后站起来,证词基本一致。
伍廷芳将证物展示在台上,那是一根已经断裂的旧木棍,表面还残留着发黑的血迹。
后面的案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摆上台面,有孔家子弟强占商户店铺、逼得人家破人亡的,有孔府管家勒索商贩的,有孔家旁支强占族中孤儿家产的。
每一桩案子都有受害人站出来讲述,每一桩都有证人和证据,那些证物五花八门。
有断裂的田契、被撕毁的婚书、压断的扁担,叠在一起,像一块正在铺开的旧毯子,覆盖着这片土地上的细碎角落。
轮到提审孔令贻这个当代衍圣公的时候,台下的议论声忽然高了一些。
他被两名法警押上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长袍,此时的他,头发已经全白了,腰背微微弓着,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了焦点。
他曾经在曲阜说一不二,孔家祠堂里的香火日夜不断。
府门外常年有人跪着求见。
他只需坐在那张雕花椅上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就能决定一个佃户的去留、一个商户的生死,甚至整整一个村庄的归属。
与现在的境遇可谓天壤之别。
伍廷芳翻到孔令贻的卷宗,念了将近半个小时。每一桩都是十年的旧案,每一件都足以让人心头发冷。
孔令贻在位三十余年,兼并的土地横跨曲阜周边三个县,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不计其数,因为很多人家已经没有苦主存世了。
可今天到场状告他的细户,依旧有三十户之多,人命十六条。
此外,他先后娶了二十八房姨太太,其中十三人是在对方已经定亲后被强行抬进孔府的。
有一个佃户的女儿被孔令贻看中,男方家来讨公道,被孔家私兵打断双腿扔在村口,不到十天人就没了。
还有一个卖豆腐的姑娘,因生得眉清目秀被孔家管家看上,姑娘不从,她家的豆腐坊当夜就被砸了,豆腐锅扔进井里,一家人流落他乡,至今杳无音讯。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又坐下,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那些原本只是来围观的百姓,现在听着那些旧案被一桩一桩翻出来,脸上都带着一种正在重新认识某件旧事的表情。
一个穿着灰布袄子的中年人低声说:
“以前只知道孔家体面,哪知道体面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接了一句:
“体面是给外人看的,背地里的账只有他们这些当事人自己知道。”
伍廷芳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念下去。
“光绪二十一年,孔令贻为扩建孔府西院,强拆周边三十余户民房,不给补偿,也不许搬迁,三户人家因无家可归冻死街头。”
“光绪二十五年,孔家私兵以“追捕盗贼”为名,闯入曲阜城外村庄,打死两人,打伤十余人,事后无人追究。”
“光绪二十九年,孔令贻的管家以“圣府采办”名义强行压低商铺物价,拒绝者被孔家私兵当众羞辱、殴打,后死亡。”
一桩桩,一件件,从光绪朝一直延续到民国,跨越了三十多年,受害者从佃户到小贩,从农户到商户,几乎没有放过曲阜周边的任何一个行当。
伍廷芳的声音平稳,没有愤怒,也没有煽动,只是把那些陈年旧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在整理一座正在被重新丈量的旧仓库。
台下的人群安静下来,但那安静里裹着一层压不住的东西,像一锅水在沸腾前被盖住了锅盖,热浪在水面下不断顶撞着那条最后的界线。
孔令贻站在被告席上,始终没有抬头。
他确实不知道那些佃户后来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些被他赶出曲阜的人流落到了哪里。
因为那些事都是由管家和家丁经手的,他只需要说一句“办妥”就够了。
至于底下的那些百姓,于他眼里和无穷无尽的蝼蚁没啥大的区别。
当那些围观的百姓听完孔令贻犯下的罪行,无不义愤填膺。
杀了他的呐喊是一浪高过一浪。
民怨沸腾,杀他这个衍圣公已然再无障碍,这才是陆沉选择公审的真正意图。
只有这样,才没有谁敢出来给他叫屈,否则事后难免会有人给他叫屈。
审判持续到傍晚。
伍廷芳合上卷宗,法槌落下,宣读判决。
“主犯孔令贻,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主犯孔维岳,发动叛乱、私通外敌、抗拒新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孔令先等三十七人,分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其余从犯,视罪行轻重,判处十年至二十年不等有期徒刑。
”判决即日生效,此为终审,不得上诉。”
话音落地,台下的人群中爆发出喊声,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人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白小蝶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些正在被押下去的背影,目光在那根已经被磨得发亮的围栏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陆沉有没有在某个窗口看着这一切,但她知道她终于亲眼看到了。
以前,她觉得自己老爹的白帮很坏,在上海滩没少欺负人,没少干干坏事。可他老爹一个帮派头子,也没往自己脸上贴金,说自己是大善人啊。
坏也是坏在明处。
眼前的这些孔家人呢?
他们可是真正的圣人之后,天下读书人的表率,仁义礼智信的楷模,想不到内里却如此污秽不堪。
孔令贻被押下台时,脚步比上来时慢了许多。
他低着头,像一棵已经被连根拔起的老树,倒伏在自己的根系旁。
衍圣公这个让他横行了一辈子的名号,今天再也保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