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白银的棋局（1/2）
1917年1月15日。
距离春节还有不到两周，北平的街头已经能感觉到年节的气息了。
胡同口挂着红灯笼，孩子们在巷子里放着小鞭炮，噼啪作响的碎响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脆。
但陆沉今天要见的人与年节的气氛没有太多关联。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外贸汇总报表，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王永江是十分钟前到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领口微微敞着，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公文包，鬓角比一年前多了几根白发，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进门后他先摘下大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走到陆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接过秘书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像是让那杯茶的温度把一路上的寒气先赶走再开口。
陆沉把手里的报表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王行长，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关于白银价格。”
王永江放下茶杯，目光在报表上扫了一下，没有立刻拿起，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长官请说。”
“我准备调整龙魂银行的白银定价。”
陆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过过好几遍筛子。
“现有的每盎司0.21英镑的兑价，我需要你在接下来一个季度里，逐步下调到每盎司0.1英镑。”
闻言。
王永江的手停在了茶杯边沿。
他的目光从报表上抬起来，在陆沉脸上停了两三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不是临时起意的随口一说。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份报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合上，放回桌面。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翻页的这段时间在心里把什么账目快速过了一遍。
“长官，下调龙魂银行售卖的白银价格，这也就意味着龙魂币也会随之贬值。”
他开口了，声音很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显得很是谨慎。
“每盎司0.1英镑的兑价，相当于龙魂币对英镑的汇率也要同步调整。贬值幅度达到了一半还多。”
“目前我们与美利坚之间的贸易处于逆差状态——美利坚对华国的出口远大于华国对美利坚的出口。”
“每年数千万美元的顺差积累在美利坚那边，流回来的很少。如果龙魂币大幅贬值，我们的进口成本会成倍提升——粮食、橡胶、棉花、化工原料等等进口的大宗商品，每一样都会变贵，且是成倍的增长。”
“而我们的工厂还没完全脱离对进口原材料的依赖，成本上涨会直接压缩利润空间，甚至可能影响出口竞争力。”
“而且，”他又补充道:
“我们已经和美利坚签了最惠国待遇协议，关税也不能随意调整。”
“一旦龙魂币贬值，美利坚出口到华国的商品在价格上会更加具有优势，可能会反过来进一步挤压我们的本土产业。长此以往，贸易的天平会持续向对方倾斜。”
“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王永江怕陆沉不了解其中的利害得失，所以解释的很通透。
陆沉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永江。等对方把话全部说完了，他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王行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深思熟虑过。所以我们需要换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不能只盯着汇率本身。”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目光看向了东方。
仿佛能看到太平洋彼岸的美利坚。
“上次美利坚通过《白银法案》，在国际市场上高价收购了大量的白银。”
“他们花了近十亿美金，把银价从0.21英镑推到了将近0.6英镑，为的是做空龙魂币、搞垮我们的金融体系。”
“结果那笔白银没能用来收割我们，反而被我们反向收割了。”
“但不管怎么收割，结果是他们手上的白银持仓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美利坚的国库里堆着大量在银价高位买入的白银，折合成本价约0.6英镑每盎司。而我们现在要把银价从0.21下调到0.1，他们的持仓价值会直接蒸发超过八成。”
“且，除了用十亿美金接盘的白银，他们还有大量原有储备，这些也都会一并贬值。”
王永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当然这只是其一。其二……”
陆沉转过身来。
“接下来华国对美利坚的贸易格局会有一个大的转变。”
“去年底到今年初，我们的无线电设备（电子管收音机）、家用电器、尼龙丝袜和抗生素之类的药品已经陆续进入了美利坚市场。”
“第一批订单反馈很好，利润空间远高于出口原材料。按照目前的产能扩张速度，到今年下半年，华国对美利坚的出口额将超过进口额。”
“也就是说，我们的贸易逆差会彻底逆转。以前是美利坚卖东西给我们，赚走了我们的钱。但接下来，是我们卖东西给美利坚，赚他们的钱。”
“而且，有一个细节非常关键。”
“美利坚在对华贸易中长期处于顺差地位，他们手里积攒了大量龙魂币。这些年他们向我们出口粮食、石油、机械、棉花、橡胶等物品，我们都是用龙魂币支付的。”
“那些龙魂币并没有多少回流到我们手里，而是沉淀在了美利坚的银行体系和商业机构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呢？”
“第一:意味着美利坚沉淀的那些龙魂币直接贬值一半，他们也将受到不小的损失。”
“第二:意味着当他们需要从我们这里大量购买商品的时候，他们想买第一批、第二批可以用以前积攒的龙魂币支付。”
“再买第三批、第四批，就必须用他们的美金拿出来支付。”
“而我们拿到这些盈余的美金后怎么处理？”
“当然不会沉淀在我们手里给美利坚的货币信用背书。我会把它们全部兑换成黄金和白银，全部运回来。”
王永江的呼吸微微放慢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报表，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用触觉丈量那些数字的重量。
他在金融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陆沉的话说到这里，后面的链条已经在他脑海里自动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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