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除夕(1/2)
农历腊月廿九,除夕。
北平城的天还没亮透,鞭炮声就已经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碎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此起彼伏,一波接一波,从城东传到城西,从胡同深处传到城墙根底下,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硝烟和喜庆包裹住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之后,街上的行人反而比平时少了些——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在家里换衣裳、收拾打扮,等着晚上的重头戏。
城南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李大有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双从柜底翻出来的布鞋,鞋底还算厚实,鞋面洗得干干净净,但左脚那只的鞋头磨出了一小块白斑。
他用手指在那块白斑上反复擦了擦,又对着鞋面哈了口气,再擦了一遍,还是盖不住那块旧痕。
他叹了口气,把鞋套在脚上,站起来跺了两下,觉得还算跟脚。
他今年三十四岁,在城里一家印刷厂当排版工,干了七八年,手艺不算差,日子却一直过得紧巴巴。
几个月前印刷厂被新政府接管,工资涨了一点,活也多了不少,每个月除了养活老婆孩子,还能攒下几个铜板。
几天前厂里通知他,说政府要办春晚,他是厂里推选出来的工人代表之一,腊月廿九晚上可以去政务大楼看演出。
“大有,你那双破鞋就别穿了。”
他老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腰间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前几天给你做了双新的,你穿新的去吧!”
“新的先留着吧,我这双也还能穿。”
李大有接过粥碗,蹲回门槛上喝了一口。男人哪能为了一双鞋子在老婆面前掉面呢?所以才强撑着说:
“我就去看个晚会,穿那么好干什么。”
“人家政府说是贵宾席,你穿得破破烂烂的,给印刷厂丢脸。”
他老婆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晾衣杆上,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拿出一双新布鞋放在他脚边。
“穿上。这双是我熬夜赶的,鞋底纳了三层麻线,结实着呢。”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女人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又催了一句。
李大有放下粥碗,低头看了看那双新鞋。鞋面是青布做的,针脚细密,鞋底厚实平整。
他伸出手摸了摸鞋面上的布纹,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行,我穿。”
他把新鞋换上,站在院子里走了两步。鞋底踩着冻硬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暖意从脚底一直涌到膝盖。
“早去早回,别喝酒,回来的时候别忘了把桌子上的年糕带一些回来,孩子等着呢。”
他老婆又叮嘱了一句,转身进了灶房。
李大有点了点头,把旧鞋收进柜子底下,拿起挂在墙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出了门。
巷子里的孩子们正在放鞭炮,看到他走出来,几个胆大的凑上来喊了一声“李叔过年好”,他笑着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分给他们。
隔壁的王婶子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从院子里出来,看到他穿着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
“大有,这是要上哪儿去?穿这么体面。”
“去政务大楼,看晚会。”
李大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王婶子手里的盆停了一下。
“政务大楼?就是那个……政府办的春晚?”
“对。厂里推选的,工人代表。”
“哟!”
王婶子把盆往腰上一卡,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半度。
“大有你可真行啊!那地方是随便什么人能去的?听说陆长官亲自出席,各大战区司令、各省代表都去。你一个印刷厂的排版工,能坐进去跟那些大人物一块儿看演出?”
“说是这么说的。”
李大有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也没去过,不知道里头什么样。”
巷子口又探出几个脑袋来。
住对门的张裁缝正蹲在门口吃早饭,听说李大有要去政务大楼看春晚,端着碗就凑了过来。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平时话不多,今天却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大有,那春晚是在政务大楼哪个厅?听说那楼里头有个大礼堂,能坐几百上千号人呢。”
“我也不知道具体哪个厅,通知上没写,去了有人领着走。”
“那你可得好好看看,回来跟我们说说。陆长官长什么样?是不是跟报纸上印的一样年轻?还有那些司令们,都穿什么军装?戴不戴勋章?”
张裁缝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得李大有都不知道先答哪个。
旁边的几个街坊也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插嘴。巷子本来就窄,这会儿人一多,显得更挤了。
“大有,你坐第几排?能看清水不?要不要我借你一副眼镜?”
张裁缝又问。
“我眼睛好着呢,不用眼镜。”
“那你回来可得跟我们好好说道说道,别糊弄两句就完了。这辈子能听陆长官说句话就不错了,没想到还有人能坐在跟前看。”
张裁缝说着,语气里那股子羡慕劲儿,从每个字眼里往外冒。
王婶子把盆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搁,凑得更近了些。
“大有啊,你到了那儿可得注意着点。我听说那种场合规矩多,别乱走动,别大声说话,人家让鼓掌你就鼓掌,人家让坐下你就坐下。”
“还有啊,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问你是干什么的,你就说你是印刷厂的工人代表,别紧张,腰杆子挺直了说。”
“咱们这条巷子里出了你这么个能去政务大楼的人,也是件长脸的事。”
“知道了,王婶。”
李大有笑着应道。
“还有,”王婶子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什么重要消息。
“听说今天晚上有大人物讲话,陆长官要亲自致辞。你回来可得跟我们说说他都说了些什么,我们在这边只能听广播,隔着铁皮喇叭,声音嗡嗡的,哪比得上你在现场听得真切。”
围在旁边的几个孩子也凑热闹,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扯着李大有的衣角问:
“李叔,你能见到陆长官吗?能帮我要个签名不?”
李大有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脑袋。
“陆长官哪是随便给人签名的,我见着见不着还两说呢。就算见着了,也不能上去要签名,那不添乱吗。”
小男孩有些失望地撅了撅嘴,但很快又被旁边孩子手里的鞭炮吸引过去了。
李大有从人群中挤出来,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几个街坊还站在巷子口目送他。
王婶子朝他挥了挥手,嗓门依然很大——“大有,别忘了回来跟我们说啊!”
“忘不了!”
李大有也挥了挥手,转过身,大步朝巷口走去。他踩着新布鞋,脚底生风,整个人像是被一种说不清的劲儿推着往前走。
差不多同一时刻,在北平城另一头的东交民巷附近,宋公馆的客房里,宋三小姐正坐在梳妆台前。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红色的锦缎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滚边,显得庄重而不张扬。
头发盘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她对着镜子反复调整了那枚别在领口的胸针,直到确认位置恰到好处才放下手。
“美玲,好了没有?”
宋仔文在门外敲了两下。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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