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晚安(2/2)
“……”
克莱尔站直身体,血液向外渗去,疼痛尖锐的附着在所有感官上,她却站得很直。
她转向路西法。
“我讨厌地狱。”
路西法喉间发哑,沉默片刻,只说:“我也是。”
克莱尔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过头,看向亚当。
“亚当。”
她唤他,声音很软,和平时叫他时一模一样,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亲昵。
亚当看着她,那张总在做着各种表情的脸上什么都没有。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下来。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克莱尔苍白的脸上,和她嘴角溢出的淡金血液混在一起。
他哭了。
这个骄傲到目空一切的亚当,这个引导她将他视为唯一的亚当,这个总是得意洋洋宣称“她是我的”的亚当……
哭了?
为什么?
克莱尔微微睁大了眼。
他伸手,用力把她抱紧:“别说了……克莱尔,求你了,别说了……”
别再那样平静地交代,别再那样温柔地告别,别再提醒他——她就要走了,并且,早就准备好了离开。
克莱尔温顺地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了泪水咸湿的味道。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点小小的满足。
“亚当。”
“……嗯。”
他应道,声音闷在她发间,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一直在想,”她靠着他,声音像梦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会怎么样。”
亚当的手臂猛地收紧。
“但是我觉得,”她抬头看他,眼睛依旧亮亮的,“你们——会好好活着。”
就像……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早已在记忆中模糊褪色、只剩下一道温暖轮廓的身影——夏娃。
想起她转身走向屋内,又决定最终消失的那个背影。那么决绝,又那么孤独。
夏娃把“活”和“如何活”的问题,留给了活着的人。
现在,她也一样。
她知道这对人类来说很难,很痛,但她莫名地相信,他们能做到。
就像亚当等了她那么久,就像路西法和莉莉丝在地狱开辟出一片新的家园,就像亚伯在失去兄长后依然能露出柔软的笑容……
生命自有其韧性,爱自有其传承的方式。
她抬手,将悬在天际的天环招回,一点点缩小,再缩小,最后轻轻套在他的手指上。
“我听说……人类会送戒指表达爱意,”她轻声说,“我没办法买戒指了,就拿它当戒指送你。”
她看着那枚指环,又看看亚当流泪的脸,很轻地笑了一下:“好看。”
“……好。”
他的声音有点咽。
路西法站在一旁,看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伊甸园,这个小东西还只是一缕无形无质的风。
那时的她,自由,轻盈,对世界的残酷和美丽都一无所知,亦或许毫不在意。
现在,这缕风有了身体,有了名字,有了爱她和她爱的人。
现在,她流着光一样的血,却还在用最后的清醒和温柔安慰着凶手,安排着后事,将最重要的“信物”交托给爱人。
现在,她快要死了。
路西法走过去,在克莱尔面前缓缓蹲下,让自己与她视线平齐。
“克莱尔。”
克莱尔看向他。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对不起”——他是地狱的王,但地狱的罪人伤害了她。
他想说“谢谢你”——她每年都来,记得他们,爱他们。
他想说“我爱你”——虽然他们不是亲生的,但她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一直爱着的孩子。
但最后,他只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是我们的女儿。”
克莱尔笑了,蹭了蹭他的手心。她轻声应道,目光有些涣散,“我知道。”
“我都记着呢,你给我取的名字,莉莉丝问我要不要……还有夏娃第一次见我时,眼睛亮亮的……”
她的记忆开始飘散。
“鲁特。”
她微微偏头,目光投向远处那个僵立的身影,远远地招了招手。
鲁特还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天使不是不死的吗?
克莱尔也是天使,她也有翅膀,有光环,她怎么会……
她不会死的,对吧?
这一定是某种她不懂的严重伤势,但一定会治好的!
亚当不会让她死,路西法不会,莉莉丝不会,上帝……上帝也不会吧?
可为什么?
为什么克莱尔在流血?为什么她的脸色那么白?为什么她在对亚当交代后事?为什么她在对路西法说“我知道”?
为什么——
她在对自己招手?
鲁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想说点什么,想冲过去,想检查伤口,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看着克莱尔对她招手,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平静得令人心碎的笑容。
“抱歉啦,以后不能陪你们了。帮我和大家道个别,好吗?”
克莱尔看着她,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小小的拜托,“加列,米迦勒,加尔法,圣彼得……亚伯。”
“你知道的。”
鲁特一向孤僻,独来独往。可一次次大清洗下来,她撑不住的,她需要很多很多朋友。
快乐也好,嗜杀也罢——
她需要朋友。
克莱尔一直都明白。
人类需要羁绊,需要联系,需要被记住,也需要记住别人。
这是克莱尔在漫长“停留”中学到的重要一课,而她,试图将这课也教给总是将自己隔绝在外的鲁特。
鲁特嘴唇抖了半天,硬邦邦地憋出一句:“要说……自己去说——克莱尔。”
她没哭,只是手在抖,死死攥着武器。
克莱尔眨了眨眼。她看着鲁特那副强撑的冰冷面具,眼中掠过一抹温柔。
“但是我说不了了呀。”
她轻声说,语气甚至带着点无奈的坦然。
“……”
鲁特死死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的身体和人类一样脆弱,没办法像你们那样。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像自言自语:“我本来……也就快死了。”
世界在排斥她。
这个感觉,从很久以前,从她开始使用天环就隐隐浮现。一开始是遗忘,后来是身体微弱的不受控……估计没今天这事儿,她迟早也得有事儿。
这个认知,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包括亚当。
……希望亚当别介意她没说这个。反正……他又没问“所有”代价。
她只是回答了他问的问题——“记不清了”。
这不算说谎,对吧?
这也是代价之一嘛!
而且——他总不能……真跟死人计较吧?
“现在提前死……好像也没什么区别。甚至——还帮我认清现实了。”
最后一句带了点自嘲。
认清什么?
是这地狱永无救赎的绝望循环?是人性中轻易被煽动的愚昧与仇恨?是她注定短暂的命运?
没人知道。
“……我不后悔的。”
她忽然又开口,她看向亚当,看向路西法,看向鲁特,目光最后飘向了莉莉丝可能存在的方向。
“别这么看我。”
“你们看,”她努力集中视线,看着亚当近在咫尺的脸,看着路西法紧绷的面容,看着鲁特死死攥拳的手。
“我能抱你们,能和你们说话,能叫你们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像光,像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我已经——很满足了。”
真的。
从一缕什么都抓不住,也无法被抓住的风,到拥有这一切——注视,记忆,深切的爱与被爱,一群会在意她、她会牵挂的“家人”与“朋友”——
她已经得到了远超预期的、漫长而温暖的“停留”。
她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在飘,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像很多年前,她还是一抹没有意识的存在,飘在创世纪的天光里。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疼痛,不知道恐惧,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什么叫“爱”,什么叫“看着所爱之人痛苦却无能为力”。
现在,她全部都知道了。
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