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晚安(1/2)
克莱尔靠在亚当怀里,身体很轻,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云。
她不觉得疼——不是不疼,是疼得太厉害,身体干脆把感觉关掉了。像烧到极致的火焰,反而会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
她低头看了一眼。
刀不见了。
那个孩子的手原本攥在上面,此刻已经不在那里了。是松开了?被拉开了?还是逃走了?她没力气,也没兴趣去确认。
她只看见血。
金色的,像光一样,从她身体里涌出来,淌过亚当的手,一滴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光点触到泥土,亮一瞬,然后便迅速黯淡、熄灭,融进永恒的黑暗里,了无痕迹。
开时无声,谢也安静。
像她曾经悉心浇灌、最终也只能看着它们凋零的那些花。
没什么大不了的。
存在,绽放,流逝,本就是万物常态。她只是提前走完了这个过程。
她觉得很困。
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不是一缕有意识的风、甚至没有“存在”这个概念,只是一片混沌的“虚无”的时候。
无知无觉,也无牵无挂。
她又要回到那样的状态了吗?回到那种感受不到光与暗、冷与暖、爱与被爱,也无法被任何存在“看见”的永恒寂静里?
她是无法接受那样的。
现在的克莱尔,这个会为亚当的笑容而心跳加快,会为夏莉动一下而欢喜,会为亚伯的担忧而心生暖意,会为路西法的沉默而送上小黄鸭。
她无法接受自己再变回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但她似乎……也不怕。
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呢,她想了想。
她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了——亚当,她的亚当,第一个,也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那个——还能天天和他在一起。
可以听他弹琴,被他抱着,看他因为她而露出的各种表情。
她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等待,学会了浇花,学会了记录,学会了“喜欢”和“爱”。
她好像没什么可惜的了。
该拥有的注视,她拥有了。该学会的爱,她学会了。该做出的选择,她也一一做完,并且不曾后悔。
她轻轻笑了一下。
亚当一直在低头看她,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灼热而紊乱的呼吸扑在脸上,可她已经看不清了——
光正从她身体里流走,似乎也带走了她注视世界的能力。
“克莱尔。”
他的声音传来,很近,却又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嗡嗡的回响,有些失真。
她努力眨了眨眼,试图聚焦。
“亚当。”
声音轻得像风吹草尖,像她第一次学着说话。
他猛地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触。这个距离,她终于能稍微看清他眼底翻涌的东西——
那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寸寸碎裂的黑暗风暴。
痛苦、恐惧、暴怒、绝望……所有激烈的情感在其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忽然很想抬起手,摸摸他的脸,像往常那样安抚他的不安,或者轻轻碰碰他。
可是,她的手臂很重,抬不起来,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让我跟他说句话。”
亚当的手猛地一紧,又很快松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用身体支撑着她几乎完全软倒的重量。她腿在抖,可靠着他,就还能站着。
克莱尔往前一步。
那个孩子还瘫坐在不远处,被路西法的威压禁锢着。他抬起头,正看着她。
看她的血,看她的伤口,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怕她,或是恨她,但更怕的是——发现自己可能错了。
克莱尔就这样看着他。
她蹲不下去了,身体疼得厉害,也虚弱的厉害。
她只是微微垂着眼,以一种近乎“俯视”的姿态看着他。
这个角度或许会被误解为高傲、愤怒或鄙夷——但她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因气力不足而断断续续,“是谁……告诉你的?”
孩子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胸口那片刺目的淡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血还在流,从伤口,从嘴角,从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急。
“那个光,”她说,“不是杀人的,是救人的。”
孩子愣住了,眼神更加茫然:“救……救人?”
这和他被告知的截然相反。
“无可救药的,被光照出来,才会被清理。”她平静开口,淡金色的光点从嘴角溢出。
“还没烂完的,被光照出来,会被放走。留一个可以重新选择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你也是被照出来的。”
“我?”
孩子指自己,难以置信。
“你的灵魂,是浅白色的,还没烂完的那种。”
孩子眼里的东西,一点点碎了。“可是……他们说……”
克莱尔没让他说完。
“他们骗你的。”
眼泪从他脏污的脸上冲下,露出两道白痕。
克莱尔看着他哭泣的脸,又想起了夏莉睡着时恬静的模样,想起了艾米丽胸口那道闭合的眼纹。
一样小,一样会哭。
但他们不一样。
夏莉和艾米丽在爱中孕育,在期待中诞生。而这个孩子,在恨意中长大,在欺骗中举起屠刀,在真相前崩溃。
“那个光,是让坏人死得更快的,但如果没有那个光,没那么坏的人会死得更多。”
她轻声问,“你妈妈,被光照的时候,是什么颜色?”
孩子茫然:“什么……颜色?”
“她被光罩住的时候,是什么颜色?”
他说不出话。
他只看见她倒下,看见人群冲上去,看见她消失。
“我不知道你妈妈是什么颜色。”克莱尔说,“可我知道,如果是白,她会被带走;如果是灰,也会被带走;如果是黑……”
她顿了顿,“那她也没救了。”
“地狱里,”她平静地说,“没有好人。”
孩子怔住。
“你也是。”
克莱尔的目光落回他身上,目光已经有些涣散,却奇异地穿透了他的身体,仿佛看到了他灵魂此刻正在发生的变化。
“你以前或许是白的。还有救。”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你杀了人,颜色就会变。灰,黑,最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没救了。
“你已经变了。”
她最后说,像一声叹息。
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刚握过刀,刚刚刺进一个人的身体。
他忽然想起那些人的话:
“去吧,孩子,你是最合适的。”
“杀了她,为你妈妈报仇。”
“杀了她,一切就都结束了,你妈妈就能安息,大家就都自由了。”
“你是英雄。”
他信了。他怀着“英雄”的悲壮和“复仇”的炽热,握紧了刀。
可现在……
他抬头,声音发颤:“可、可天使不是不会死……对不对?”
他还在抓最后一点希望,好像这样,自己的灵魂就不会腐烂。他依然可以是那个“被欺骗的孩子”,而不是一个……杀人犯。
克莱尔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金眸里是一片空旷的平静,映不出他任何激烈的情绪。那平静比任何谴责都更令人绝望。
它无声地宣告:你的问题没有意义。我的生死,与你的罪无关。你的灵魂已经染上了颜色,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很久,很久。
亚当猛地睁大眼睛。
他抱着克莱尔,感受着她越来越轻的体重,越来越低的体温,看着她胸口那片仿佛永无止境涌出的淡金,听着她对孩子说的那些话……
他忽然懂了。
懂了克莱尔最近异常的黏人和对“记忆”的执着,懂了她偶尔的茫然,懂了亚伯为什么突然像疯了一样拍照……
“代价”。
他们曾以为,代价是她最初作为“风”的自由形态,或者是某种无关痛痒的消耗,甚至是她后来轻描淡写的记忆消退。
但事实,远比那残酷得多。
他是问出来了,她也确实没有骗他——可克莱尔,她根本没有,也从未打算,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她只说了遗忘,但偏偏……最重要的,她只字未提。
她早就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第一次感觉身体不适?第一次发现记忆空白?然后——
她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然后像往常一样,浇花,喝奶昔,黏着他,去见想见的人,记录每一个瞬间……同时,安静地等待着某个注定的终点?!
凭什么?!
“……”
亚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愤怒、悔恨、恐惧、以及一种被最深信任之人“欺骗”(即使是以保护之名)的尖锐刺痛,混着心疼,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应该更早发现的!他应该逼问得更彻底!他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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