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克莱尔(三)(2/2)
“哪儿来的?”
“森林那边。”
他指了指镇子外的方向。
她没再追问,也没松开手。
就那样牵着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抓着他的手腕——带着他一步步走出昏暗的巷子。
她带着他走进午后明亮的阳光里,然后一路沉默地走回了镇子边缘那座有些破旧的教堂。
自始至终,她的手没松开过。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怪的,但令人安心的坚定。
后来他想,这一幕,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不是因为她“救”了他——
那种程度的殴打,他早已习惯,也能忍受。
而是因为她问的那句话,和她伸出手的那个动作。
“能站起来吗?”
不是“疼不疼”,不是“你没事吧”,不是那些轻飘飘的、毫无用处的安慰。
是相信他,可以自己站起来。然后,她给了他一个支点。
从那以后,他开始常常往教堂跑。
倒不是为了躲麻烦(麻烦总会自己找上门),也不是贪图老神父给的一口热汤或一块干面包。
就是想去。
那座带着木料和蜡烛气味的建筑,那个总是笑眯眯、会给他讲故事的老神父,还有那个……
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待在角落,却总在他到来时极其迅速地扫他一眼的克莱尔。
他知道,那一眼是在确认。确认他来了,确认他平安。
“你为什么老看我?”
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问。
那时他正帮神父整理一些旧书,克莱尔坐在窗边,望着外面。
克莱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似乎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她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
“不知道。”
阿拉斯托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个答案,很“克莱尔”。
她开始送他回森林。
起初老神父不太同意,担心她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但克莱尔还是送了。
她取了个折中的法子:每次只送到森林边缘,那片树木开始变得茂密的地方。
然后她就停下,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的深处,直到彻底看不见,才转身离开。
每次都这样,风雨无阻。
再后来,他因为母亲的病,为了找工作搬来了镇子,住进了一间更破旧——但至少不必每天穿梭森林的小屋。
他当时心里是有些抗拒接受别人帮助的,哪怕它来自克莱尔——他不想被当成需要被照顾的弱者。
克莱尔似乎明白。
她没有提出帮忙搬家,没有多问,只是在那几天,经常经过他们新家附近。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傍晚,她总是“凑巧”路过,目光扫过那间小屋,然后迅速移开。
因为这个经常“偶尔”出现的克莱尔,也没什么人敢上门来找他们麻烦。
挺好的。
阿拉斯托想,这样也挺好。
后来,他去了电台工作。
每天下午穿过大半个镇子去上班,天快黑时再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回来。生活似乎也走上了一条单调却安稳的轨道。
克莱尔有时会在他下班回家的路上“偶遇”他。
没有约定,没有信号,就是她“刚好”在,他“刚好”路过。
然后她会自然而然地跟上他的脚步,陪他走上一段沉默的路。两人通常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你为什么跟我走?”
他又问过几次,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路过。”
她总是用这两个字打发他,眼睛看着前方,侧脸平静。
而他,总会因为这两个字不自觉地笑起来。心里某个地方会变得很软,很安静。
他看不懂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可他知道,并且无比确定——每次他需要的时候,她都在。
被打的时候,她在。
和母亲搬来镇上、面对陌生环境感到不安时,她在。
每一次路过教堂,她总在门口,用那一眼确认他的平安。
她一直在看他。
用一种沉默的、固执的、几乎成了她本能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的“在”。
有一次,他们站在教堂后面的小山坡上,望着笼罩在暮色中的小镇,阿拉斯托忽然问:
“你喜欢这个镇子吗?”
克莱尔望着远处那些房顶,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
“不喜欢。”
“但神父在这儿。”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从远处收回,仿佛在对自己说,又像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也在这儿。”
阿拉斯托一下子愣住,他转过头,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出柔和金边的侧脸。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只是日常交流了一下。
……他还是没懂,为什么她总喜欢用这种平静的话说——这么戳人心窝子的话。
可这句话,他还是牢牢地记住了。
后来,每当他站在电台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小镇;或者当他深夜下班,独自走在街道时——他都会想起这句话。
你也在这儿。
不是因为喜欢这个镇子。
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美好。
是因为羁绊。
是因为你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也可以在这里。
因为这里有了一个需要被“看到”、被“确认”的你,所以这片灰暗的土地,似乎也多了那么一丝……可以忍受的理由。
他不懂什么叫“归属感”,可每次他走过那座教堂,余光瞥见门口那个白色的身影,感受到那双金色眼眸极快地扫过自己——
他就觉得,心里某个空洞的地方,被短暂地填了一下。
就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糟心事,似乎还能再撑一撑。
有一回,难得清闲的下午,阿拉斯托带克莱尔去了电台。
不是上班时间,屋里只有几台沉默的机器,堆积的稿纸和几张椅子。
他打开一台收音机,小心地调着旋钮,里面传出沙沙的电流声,一段旋律流淌了出来。
是那首他最喜欢的歌。
克莱尔坐在椅子上听着,目光落在收音机闪烁的指示灯上,神情是罕见的专注。
“好听吗?”
一曲终了,阿拉斯托关掉收音机,屋里重归寂静。
克莱尔从收音机上收回目光,看向他,“好听。”
阿拉斯托笑了。
歌放完了,克莱尔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的金红色,光洒下,给她白色的头发围了一圈光晕。
阿拉斯托走到她身边,也望着夕阳。光线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
“你在看什么?”
“看太阳。”
望着天边那轮缓缓下沉,光芒却愈发温柔耀眼的夕阳,阿拉斯托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问过老神父的一个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克莱尔被金光勾勒得有些朦胧的侧脸。
“克莱尔。”
“嗯?”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克莱尔怔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光明的’意思。”
阿拉斯托点了点头,没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轮夕阳。
温暖的金红色光芒慷慨地笼罩在克莱尔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近乎圣洁的辉光。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
“那你站在太阳里的时候,”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她听,“名字就对了。”
克莱尔转过头看他,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味,眼神里有一丝细微的困惑。
但他没解释,只是笑着,望着漫天的金光,望着光芒中心那个白色的身影。
克莱尔看了他几秒,也转回头,重新望向那片天空,和即将被暮色吞没的小镇。
不懂什么叫“名字对了”。
但好像,确实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