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克莱尔(四)(1/2)
克莱尔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老神父问她以后想干什么。她当时说不知道,后来她又想了很久。
扫地时想,站着看远处时想,夜晚听着神父断续的咳嗽声时想。
答案依旧是,不知道。
倒不是真的毫无头绪……恰恰相反,她能做的事情很明确——甚至过于明确。
只是那些“能做的事”,好像都算不上是“想做的事”。
比如扫地。她会扫,扫了十几年,天天扫。
但这能叫“以后的志向”吗?
绝对不能!
比如站着。她也会站,站了十几年,天天站,像教堂门口的石柱,立在那儿看日出日落,人来人往。
可站着,也算一件“事”吗?能填满“未来”那张空白的纸吗?
显然不能。
比如看着。她最擅长这个。看了十几年,天天看,看进人心里去。
但这能算“想要的人生”吗?
……呃,她没那么闲。
克莱尔想不明白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但她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她不想走了。
以前她是想过的,在无数个望着远处黑山的夜晚。
等神父不在了,等阿拉斯托不再需要她陪伴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就离开。
翻过那些黑压压的山,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过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那里或许有真正的光,有不必隐藏的笑,有不用“看着”也能呼吸的空气。
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因为她发现,待在这儿……也挺好。
不是这个镇子变好了——它依旧烂,人依旧烂,事依旧烂,日复一日,毫无希望。
可是,因为她在,有些东西悄悄地不一样了。
神父咳嗽的时候,她端一碗温度刚好的热水进去,放在他手边。
他喝下,抬起浑浊却温暖的眼睛看她,那里面是亮的。
阿拉斯托路过教堂的时候,她总会在那儿等他。
他看见她,那双总是带着警惕的眼眸会亮一下,然后脚步会更稳,更快地走向她。
杂货店的老板娘称面粉时,手还是会抖,怕少给了、怕给亏了……有一种笨拙的,试图“正确”的感觉。
老汤姆蹲在歪脖子树下,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时,会下意识地往教堂方向望一眼。
确认她在,或不在。
镇长儿子从酒馆醉醺醺地晃出来,看见她,会不着痕迹地绕开。
像是一种不愿打扰的,生疏的“礼貌”。或者说……是对自己过往愚蠢行为的退避。
克莱尔不知道这算不算世俗意义上的“好”。但她知道,因为她在,因为她“看着”,那些人会不自觉地收敛一点点。
不是变好——她知道不可能,也从没想过。
烂到骨子里的东西,怎么会因为一双眼睛的注视就变好?
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变好,这个镇子也不会。
只是在她面前,在她的目光下,他们会下意识地把那烂掉的部分,藏起一点,再藏起一点。
把挥起的拳头迟滞一秒,把克扣的手往回缩一寸,把污言秽语咽回喉咙。
藏起一点烂。
但这就已经很好了——好到让她觉得,留在这里,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点意义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不需要什么“远大的以后”,不需要一个清晰的目标,一个激动人心的志向。
她只要在这儿就好。
站在教堂门口,看着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云聚了又散。
等着需要她一碗水的人,等着需要她“恰巧”站在路口的人路过。
然后,给一碗水,给一个无声的陪伴,给一道能让他们藏起一点烂的目光。
就这样。
克莱尔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是哲学意义上那种关于存在、关于意义的迷茫,没那么高深。
老神父说,她是上帝送来的礼物,是落在教堂台阶上的天使。可她不怎么信上帝——
如果真有那样全知全能、悲悯众生的存在,这个镇子就不会烂成这副模样,神父就不会被病痛折磨,阿拉斯托也不会在森林和辱骂中挣扎求生。
镇民们说她邪性,是怪物,是从不该来的地方来的东西。
她无所谓。
怪物就怪物,她本来也不想当他们眼里那种“人”——会笑会哭、会欺软怕硬、会自欺欺人的“人”。
可她究竟是什么,从哪儿来,为何是这副模样,她也不知道。
她最早的记忆,是虚无。
什么都没有的感官,和一片模糊的黑暗。
然后——是光亮,和一张写满惊讶与怜悯的脸。
那之前呢?
什么都没有。
像一块还没来得及书写任何字迹的石板,又像一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
她偶尔会做梦。
梦里有人影晃动,有声音低语,可每次一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钝痛。
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这个弥漫着贫穷与麻木气息的小镇;这些被困在泥潭,又彼此撕咬的人;这烂到根里、毫无希望的一切——
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像一个误入剧场的观众,坐在最前排,看着台上演着一出蹩脚、残酷、毫无逻辑的戏,却无法融入,也无法真正离开。
她只是恰好被扔在这儿,恰好被神父捡到,恰好活到现在。
她本可以走。
等神父走了,等阿拉斯托不再需要她的陪伴(他迟早会不需要),她就可以走。
身体里有的是力气,森林里有的是路,翻过那些黑黢黢的山,那边就是另一个世界。
她想过无数次。
在那些神父咳得撕心裂肺、她却无能为力的夜晚。
在阿拉斯托讲述电台梦想、眼中燃起她无法完全理解的火焰的时刻。
可她没走。
不是因为怕——她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她心里也从未升起过那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是因为神父在这儿,阿拉斯托也在这儿。
他们有没有明确说过需要她?没有。
神父只会摸着她的头叹气,说“孩子,你该为自己想想”。
阿拉斯托只会讲他的计划,他的野心,偶尔问一句“你呢,克莱尔?”,不等她回答就陷入自己的思绪(他知道她不会回)。
可是,只要他们在……只要神父还需要那碗热水,只要阿拉斯托还会在看见她时眼睛微亮。她就愿意多站一会儿,多看一眼,多陪一段路。
没有为什么。
没有“因为所以”。
她就是会这样。
克莱尔偶尔会照镜子。
教堂里有一面很旧的镜子,挂在忏悔室旁边,平时没人用。
镜子里的人,白发金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镇上任何一个人,不像阿拉斯托,也不像她梦中那些模糊的碎片。
可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她总觉得眼熟……那种更遥远、更模糊的熟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记忆彻底空白之前的某个时刻,也曾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睛专注地看过她。
她问过老神父,在一次给他拿完水后,看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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