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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克莱尔(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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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得像谁?”

老神父靠在枕头上,仔细地、久久地端详她的脸。

然后,他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沙哑却温和:“像你自己,克莱尔。”

克莱尔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克莱尔最喜欢傍晚。

清晨太冷清,带着未散的夜寒和一天的劳碌,正午太阳太烈,把一切肮脏和贫穷都照得无所遁形。

傍晚是太阳快落下去、还未完全沉入地平线的那段时间。

光线变得柔软、醇厚,从金黄渐变成橙红,再染上淡淡的紫。

它公平地照在破败的房屋上,照在凌乱的土路上,照在教堂斑驳的墙壁和彩色玻璃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近乎神圣的金边。

站在教堂门口高高的台阶上望出去,整个镇子都像被裹在了光里。

那些白天的争吵打骂、愁苦麻木,都被这层光暂时地掩盖、柔化、甚至美化了。

这一刻,她可以短暂地假装,自己是来自别处的人。

不是这个烂镇子的一份子。而是一个有阳光、有花、有人在等她的地方。

可太阳终会落下去,毫不留恋。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噬,寒冷重新降临。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房屋漏雨,道路泥泞。

人们还是那些人,带着白天的疲惫和怨气缩回各自的巢穴。

她也还是她,站在逐渐被夜色吞没的教堂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神父压抑的咳嗽声。

她最讨厌下雨天。

一下雨,这个镇子就显得更烂、更无可救药。

泥巴到处都是,被踩得稀烂,粘在鞋上、裤脚上,甩也甩不掉。嘀嗒嘀嗒,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人们缩在屋里不出来,街道空无一人,连平日那点虚伪的热闹和恶意的生机都被雨水浇灭。

教堂里空荡荡、冷冰冰的。只剩下无尽的雨声敲打着屋顶,窗户。

她常常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看着雨滴从房顶缝隙渗出,汇聚,拉长,坠落,在下方积起的小小水洼里,溅起水花。

她有时也会想:如果从没来过这里,会怎么样?

神父会不会在某个寒冷的清晨,孤独地死在教堂门口?他会一直一个人,怀着麻木的恨死去吗?

阿拉斯托会不会在森林里被野兽叼走?或者,在镇子里受尽欺凌,最终变成另一个老汤姆或镇长?

那些“烂人”们,会不会在没有这双眼睛“看着”的情况下,会烂得更彻底、更肆无忌惮、更心安理得吗?

没有答案——时间无法倒流,假设没有意义。

她已经来过了。

她也已经在这儿了。

她改变不了潮水的方向,撼不动大山的根基。可她实实在在地,在这儿了。

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微弱,但确实存在过。

克莱尔有时会想一个非常现实、甚至有些冷酷的问题: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谁会记得她?

老神父会。

他会记得那个寒冷的清晨,台阶上无声的包裹,和那双过于清醒的金色眼睛。

但他老了,很老了,咳嗽日夜侵蚀着他,他快要不在了。他的记忆会随着他一起,埋入墓地。

阿拉斯托会。

他会记得巷口那个沉默的白色身影,记得电台外无声的陪伴,记得那句“名字对了”的夕阳。

但他还年轻,心中有火焰,脚下有路,他迟早会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破镇子,去追逐他的声音,他的野心,他更好的生活。

这个地方,根本不值得任何有希望的人留下。

到那时,遥远的都市,繁忙的生活,新的面孔,会不会渐渐覆盖掉小镇里这个苍白瘦影?

杂货店老板娘大概会松一口气,终于不用再面对那双仿佛能称量良心的眼睛,手抖的“毛病”或许还会不药而愈。

老汤姆可能会重新开始毫无顾忌地打老婆,在酒醉后吹嘘自己的“威风”,因为少了那道无声的凝视。

镇长会继续笑眯眯地吞掉每一分能到手的钱,镇子会继续烂下去,人们会继续在泥潭里互相践踏。

她留下的痕迹,大概只有老神父偶尔对来访的信徒提及的一句“我捡来的那个孩子”。

……以及阿拉斯托心里某个角落,一个“曾经站在那里的人”的模糊印象。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

风会吹散墓地上的尘土,新的杂草会覆盖旧的。

教堂会被新的神父(如果还有)接管,或者彻底荒废。

镇民们会老去,死去,他们的子孙会继续生活在这里,或逃离这里。

没有人会记得,很多年前,这里曾有一个白发的女孩,喜欢在傍晚看夕阳,讨厌下雨天,总是安静地看着一切。

但克莱尔想——

没人记得,就没人记得吧。

反正她也不属于这里。

来是偶然,存在是沉默,消失也应当寂静。

死了以后,身体会腐烂,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而属于“克莱尔”的那部分,大概会变成一阵自由的风,终于可以飘走,飘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也挺好。

直到那个下午。

阳光很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老神父的精神似乎也比往日好些,靠在床头,看着她忙进忙出。

她端水过去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过,而是抬起枯瘦的手,很轻地放在了她的头顶。

手掌干燥,温暖,带着老人特有的,生命将尽的脆弱感,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澈,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她最初的模样,也看见她未来的轨迹。

然后,他用那种沙哑的、却无比清晰、无比认真的声音对她说:“克莱尔。”

“你笑起来,很好看。”

克莱尔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微温的水碗,任由那只干枯却温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雪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房间里只剩下尘埃在光柱中浮沉,和老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从没想过,在老神父眼里,在任何一个人眼里,她可以是“这样的”。

不是“邪性的”,不是“怪物”,不是“上帝送来的奇怪东西”,甚至不是“可怜的孩子”。

是好看的。

像在评价一朵花,一片云,一抹转瞬即逝的霞光。

纯粹,直接,不附加任何条件,不掺杂任何恐惧、怜悯或审视。

就只是……好看。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老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接过碗,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没有坐在教堂门口望着黑山,没有在圣坛下听雨,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静静等待黎明。

她只是坐着,坐在床沿,在一片漆黑中坐着。

没有点灯,没有月光,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

神父说,她笑起来好看。

第一缕光线挤进窗缝时。她站起身,走回屋里,拿起靠在墙角的旧扫帚,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规律而单调的声音。灰尘在渐亮的天光中扬起,又缓缓落下。

她依旧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此生意义为何。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

神父说,她笑起来好看。

而神父,从不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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