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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夏蝉与晚风的告别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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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卷着栀子花香撞进教室时,林漾正把政治课本翻得哗啦作响。第三十二页左下角的注释旁,有陈默用红笔圈出的一个短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字迹舒展,像他本人站在讲台上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陈老师,”后排突然传来的提问声让林漾笔尖一顿,“这个‘上层建筑’具体包括哪些范畴?如果遇到社会意识形式的交叉案例,该怎么区分?”

讲台上的男人转过身,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接过学生递来的习题册,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注意区分‘意识形态’和‘非意识形态’,前者带有阶级性,比如法律思想;后者像自然科学,是中性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林漾望着他说话时起伏的喉结,突然觉得“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这些枯燥的词汇,都变得生动起来。

这是高二下学期的寻常午后。林漾那时总爱在课后抱着习题册堵陈默,有时是在走廊拐角,有时是在办公室门口。陈默刚带完一届高三,接手他们班时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对学生的提问向来耐心。他会把林漾拉到窗边,指着楼下的香樟树说:“就像这棵树,根系是经济基础,枝叶是上层建筑,缺了哪样都长不高。”

林漾的政治成绩在年级里拔尖,却总爱问些钻牛角尖的问题。有次他追着陈默跑到停车场,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报纸:“老师您看,这里说的‘分配制度改革’,是不是意味着生产要素参与分配的比重会调整?”陈默拉开车门的手停在半空,忽然笑了:“林漾,你这脑子要是用在数学上,你们班主任得给你磕一个。”

那时的风总是很轻,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他们能站着聊到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陈默会说起他读大学时在图书馆啃《资本论》的日子,说考研时背政治背到口腔溃疡,林漾就托着下巴听,觉得眼前这个既能把“矛盾论”讲得妙趣横生,又会在篮球场上被学生盖帽的老师,像本永远读不完的书。

高三开学那天,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林漾挤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年级主任”后面跟着的名字——陈默。红底黑字的通知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他听见周围同学在议论:“陈老师升得好快啊”“以后是不是见不着他上课了?”

第一堂政治课换成了新老师,年轻的女老师抱着教案站在讲台上,声音细细的:“陈主任现在负责全年级的教学管理,以后这两个班的政治课由我来带。”林漾盯着黑板上陌生的板书,突然发现自己连“价值规律”的基本内容都记不清了。

下课铃响时,他几乎是冲出教室的。办公楼三楼的年级主任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讨论声。林漾敲了三次门,才有人喊“请进”。陈默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看见他时愣了一下:“林漾?有事吗?”

“我……我想问个题。”林漾把习题册递过去,指尖因为紧张泛白。陈默接过册子,匆匆扫了一眼,拿起笔在上面划了条线:“这个知识点新老师会讲的,上课认真听。”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说完就转过身对着电脑屏幕,“我这边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林漾捏着习题册退出来,走廊里的风比教室里凉。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陈默的声音:“把各班的迟到名单整理好给我,下午三点开班主任会。”原来那个会在走廊里跟他讨论“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的人,现在连抬头看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了。

那天中午,林漾在教师食堂门口等了四十分钟。陈默和几个老师一起走出来,边走边说:“高三的模考方案必须这周定下来,还要跟家长委员会沟通。”林漾冲上去时,他正低头看手机里的日程表。“陈老师!”林漾的声音有点发颤,“上次那个题我还是没懂。”

陈默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林漾,高三时间紧,有问题问新老师,她讲得很清楚。”旁边的老师笑了:“这不是你以前最得意的学生吗?”陈默扯了扯嘴角,拍了拍林漾的肩膀:“好好学习,别总跑来跑去。”他的手掌隔着校服传来温热的力道,却像蜻蜓点水般迅速收了回去。

林漾站在原地,看着陈默的背影被食堂门口的人流吞没。阳光把地面晒得滚烫,他突然想起高二时,陈默也是在这里,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夹给他:“多吃点,补脑。”

从那天起,林漾成了办公楼和教学楼之间的“游魂”。他用了三天时间,摸清了陈默的作息:早上七点十分进办公室,中午十二点二十去食堂,下午五点半会去操场转一圈,晚上九点半下班。他甚至从隔壁班女生那里借来了课程表,把新政治老师的课和陈默以前带的另一个班的课表对比着看,在笔记本上画出密密麻麻的时间线。

“周二下午第四节是原来的班的自习课,他可能会去看看。”

“周四上午有两节课空窗,应该在办公室批文件。”

“周五晚自习前,他要去查各班的纪律。”

他像个精密的计时器,总能在陈默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偶遇”。有时是在楼梯口,陈默夹着文件夹匆匆上楼,他就跟在后面问:“老师,您看这个‘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题……”有时是在停车场,陈默刚拉开车门,他就捧着笔记本跑过去:“关于‘基层群众自治’,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讨论。”

陈默的反应从最初的惊讶,变成后来的无奈。有次晚自习下课,林漾在办公楼门口堵住他时,他正揉着太阳穴打电话:“对,把那几个临界生的名单发我邮箱……嗯,明天一早就要。”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漾,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林漾,我知道你爱思考,但现在真的没时间。”

“就五分钟。”林漾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我查了资料,关于‘国家职能’的演变,我觉得可以结合……”

“以后再说吧。”陈默打断他,拉开了车门,“快回去吧,太晚了。”车灯亮起的瞬间,林漾看见他鬓角有根头发在灯光下泛着白。那是他第一次发现,陈默好像突然变老了。

深秋的一个午后,林漾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等到了陈默。他正和体育老师讨论冬季长跑的安排,穿着深色运动服,额头上渗着汗。林漾跑过去时,他刚好结束谈话,接过递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老师,”林漾把笔记本摊开在他面前,“我整理了关于‘哲学与生活’的知识点框架,您能帮我看看吗?”

陈默低头翻着册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纸页上,跳跃成细碎的光斑。林漾的字迹工整,每个知识点后面都画着思维导图,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易错点。翻到最后一页时,陈默忽然停住了,那页的角落里画着棵小小的香樟树,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经济基础是根,上层建筑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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