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夏蝉与晚风的告别信(2/2)
他沉默了几秒,抬起头时,眼里的疲惫淡了些:“做得很好。”他伸手想拍林漾的头,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改成拍了拍他的肩膀,“保持这份劲头,高考没问题的。”
那天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林漾看着陈默走向办公楼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动了。原来他不是不愿意理自己,只是被太多事情困住了。就像他讲过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现在年级管理是主要矛盾,而他这个爱问问题的学生,成了那个暂时要被搁置的次要矛盾。
冬天来临时,林漾去堵陈默的次数渐渐少了。不是放弃了,而是他发现,陈默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有时在走廊里遇见,连打招呼的力气都像是省着用。林漾开始把问题记在笔记本上,自己查资料,和同学讨论,实在弄不懂的,就等到每周一次的政治大课上问新老师。
新老师讲课很细致,却不会在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时,突然扯到自己大学时做社会调查的经历;也不会在分析“供求关系”时,笑着说“就像你们抢限量版球鞋一样”。林漾有时会盯着黑板发呆,想起陈默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突然明白,自己执着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些问题的答案。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林漾的政治考了年级第一。他拿着成绩单走到办公楼,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进去。透过窗户,他看见陈默正和几个老师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眉头紧锁,手指在文件上快速地划着。林漾把成绩单折成小方块,塞进了办公室门上的信箱里。
春天的风带着潮湿的暖意吹进校园时,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两位数。林漾每天刷题到深夜,笔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里面关于政治的疑问越来越少,关于未来的规划越来越多。他偶尔会在去食堂的路上遇见陈默,对方总是笑着点点头:“加油。”他也笑着回一句:“您也注意休息。”
没有了追问,没有了堵截,他们之间的对话只剩下这寥寥数语,却像春雨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地滋养着什么。
毕业那天来得比想象中快。早上拍毕业照时,林漾站在队伍里,踮着脚在人群中找陈默的身影。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正和校长站在一起说话,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摄影师喊“看这里”时,林漾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照片洗出来后,所有人都笑着看镜头,只有他望着某个方向,眼神里带着点茫然的期待。
散伙饭在学校附近的餐馆里,闹哄哄的一片。林漾喝了半杯啤酒,脸颊发烫,心里却空落落的。他借故溜出来,沿着街道往学校走。傍晚的校园安静得不像话,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他那些没问出口的问题,在地上铺成一片斑驳的网。
他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坐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手机里弹出班级群的消息,大家在发合照,吐槽班主任喝醉后的糗态。林漾翻着照片,突然看见一张陈默和几个老师的合影,他站在最边上,笑得有些拘谨,鬓角的白发在闪光灯下格外显眼。
“林漾?”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漾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垃圾桶。陈默提着公文包走过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您还没走?”林漾的声音有点发紧。
“整理点东西。”陈默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上,“考得不错吧?看你朋友圈发的成绩单了。”
林漾愣了一下,他从没想过陈默会看自己的朋友圈。“还行……”他挠了挠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那些能脱口而出的问题,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涨红的脸颊和无处安放的手。
陈默看着他局促的样子,突然抬起了手。林漾下意识地也抬起手,两只手掌在空中轻轻一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像以前每次他解出难题时,陈默会做的那样。
“好好填志愿。”陈默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对政治的热爱,不是只为了应付考试的。”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带着这份热爱,继续往前跑。”
林漾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您”,想说“我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您”,想说“我报了政治学专业”,最终却只说了句:“嗯。”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停车场。暮色渐浓,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直到消失在拐角处。林漾站在原地,看着那盏路灯,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和陈默击掌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热。风从香樟树叶间穿过去,带着夏初特有的、湿润的暖意。林漾想起高二那个午后,陈默站在窗边说:“所有的相遇,都是为了更好的告别。”
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那些追着问问题的日子,那些在走廊里的等待,那些记在笔记本上的困惑,原来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不是准备了千言万语,而是准备了一颗能坦然面对告别的心。
林漾转身往校门口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加油的表情。他抬起头,看见月亮正从教学楼的屋顶爬上来,清辉洒满了整个校园。
远处传来同学的笑闹声,毕业的喧嚣还没散去。林漾握紧手机,脚步轻快地汇入了夜色里。他知道,前面有新的路要走,但那些在香樟树下、在办公室门口、在操场边的时光,会像陈默教给他的那些道理一样,永远留在心里,成为支撑他往前走的力量。
就像晚风总会吹走夏蝉的鸣唱,但蝉鸣里的夏天,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