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分点脑子给你(1/2)
郜翊第一次听见“分点脑子给你”这句话,是在瞿麦把油条掉进粪坑的那个清晨。
夏末的阳光已经烫得扎人,瞿麦举着两根光秃秃的竹签站在巷口,眼睛瞪得像受惊的鹿。他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褂子沾着黄乎乎的油渍,那是刚才在早点摊抢油条时蹭到的。郜翊数着地上的蚂蚁,听见身后“扑通”一声闷响,回头就看见弟弟正对着墨绿色的粪坑发呆,竹签发着颤。
“瞿麦。”郜翊走过去,声音比井台边的青苔还要凉。他的左手小指永远蜷曲着,是小时候被自行车链条绞的,此刻正抠着裤缝上磨出的毛边。
瞿麦猛地转过头,嘴唇哆嗦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哥……油条……飞了。”他指着粪坑里漂浮的金黄色,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巷子里倒垃圾的女人捂着鼻子经过,淬了口唾沫:“丧门星,一对傻子。”
郜翊没理她,只是把瞿麦手里的竹签抽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回家。”他说。瞿麦却突然蹲在地上,开始扯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记不住太多事,却对吃的有着执拗的执念,尤其是油条——昨天邻居家的小孩拿着油条在他面前晃,说傻子才吃不上热乎的。
郜翊也蹲下来,用那只不太灵活的左手拍瞿麦的背。他的指尖能摸到弟弟后颈突出的脊椎骨,像串歪歪扭扭的算盘珠。“别哭,”他想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词,“我分点脑子给你,下次就不会掉了。”
瞿麦果然不哭了,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怎么分?”
“就……”郜翊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瞿麦的,“从这里,挪一点过去。”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挪,只是觉得这样说,瞿麦就会好受些。就像小时候瞿麦把暖水瓶打碎,他说是自己碰倒的;瞿麦被高年级的孩子抢走书包,他追着人家跑了三条街,最后被推倒在泥地里,却举着皱巴巴的书包朝瞿麦笑。
他们是在十五岁那年被塞进这个巷子的。母亲走得突然,肝癌晚期,从查出来到咽气,不过三个月。父亲在送葬那天把他们领到这里,交给一个远房表姑,留下一沓钱就再也没露面。表姑是个矮胖的女人,脸上总堆着不耐烦的横肉,每天给他们做两顿饭,其余时间都在麻将馆。她从不叫他们的名字,总是“喂”“那个谁”,偶尔高兴了,会叫郜翊“大傻子”,叫瞿麦“小傻子”。
郜翊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老师在黑板上写“3+5”,别的同学立刻就能喊出8,他却要数着手指算半天,有时候还会数错。瞿麦更严重些,他分不清左右,记不住自己的名字,高兴了就拍手,不高兴了就哭闹,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但郜翊不觉得他们是傻子,瞿麦会在他发烧时,把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虽然经常把毛巾掉进被窝里;瞿麦能准确地说出哪朵月季开了新的花苞,哪只流浪猫今天没来讨食,这些事,郜翊从来都注意不到。
表姑的麻将搭子有时会来家里,看见他们就对着表姑挤眉弄眼:“这俩货以后可怎么办?”表姑总是叹着气说:“能怎么办?凑活着养呗,等我老了,就送福利院去。”这些话郜翊都听见了,他把瞿麦拉到里屋,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牵着矮的手。“我们不进福利院。”他对瞿麦说,瞿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去够墙上的粉笔灰,抹了一脸白。
郜翊在废品站找了份活,每天天不亮就去分拣垃圾,能挣十五块钱。他把钱藏在床板下的铁盒子里,一毛一毛地攒。瞿麦就在家待着,或者在巷子里转悠,看蚂蚁搬家,看老太太们跳广场舞。有一次郜翊下班回来,看见瞿麦蹲在巷口的槐树下,手里捧着一只断了翅膀的麻雀,正用口水给它擦羽毛。旁边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他起哄,说他和死鸟一样傻。
郜翊冲过去把瞿麦护在身后,那几个孩子就朝他们扔石子,有一块砸在郜翊的额角,渗出血来。瞿麦突然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郜翊面前,嘴里发出“嗷呜”的叫声,像头护崽的小兽。那几个孩子被他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跑了。
回家的路上,瞿麦一直用手指着郜翊的额头,嘴里念叨着“红了,红了”。郜翊摸了摸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笑了:“没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是废品站老板娘给的,橘子味的。他剥开糖纸,塞进瞿麦嘴里,瞿麦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哥,甜。”
秋天的时候,巷子里来了个收废品的老头,背着个大竹筐,手里摇着铜铃铛,叮铃叮铃的。瞿麦对那个铃铛很感兴趣,每天老头经过的时候,他都要跟在后面走很远,直到老头走出巷子,他才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郜翊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着,等攒够了钱,也给瞿麦买个铃铛。
那天他从废品站回来,路过一个杂货铺,看见门口挂着一串彩色的塑料铃铛,红的、黄的、绿的,风一吹,叮当作响。他走过去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五块。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只有三块五,是今天刚挣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老板不耐烦了:“买不起就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他攥着那三块五毛钱,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瘦骨嶙峋的狗。快到巷子口时,看见瞿麦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指着照片上的人,问瞿麦认不认识。瞿麦摇着头,嘴里嘟囔着:“不是,不是。”
郜翊赶紧跑过去,把瞿麦拉到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个男人。男人站起来,笑着说:“你是他哥哥吧?我是报社的记者,想打听个人。”他把照片递给郜翊,照片上是个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郜翊的心猛地一跳,那是他母亲。
“你认识她吗?”记者问。
郜翊把照片还给记者,摇了摇头,拉着瞿麦就走。瞿麦却突然挣脱他的手,指着照片说:“妈妈,是妈妈。”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郜翊心上。
记者眼睛一亮,赶紧追上来:“你们认识她?她是你们的妈妈?”
郜翊拉着瞿麦快步往家跑,瞿麦却不停地回头看,嘴里喊着“妈妈,妈妈”。郜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厉害。他知道,母亲活着的时候,最疼瞿麦,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瞿麦;晚上睡觉,瞿麦总爱搂着母亲的脖子,像只小猫。
回到家,表姑还没回来。郜翊把瞿麦按在椅子上,自己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瞿麦,以后不许再提妈妈,听见没有?”
瞿麦眨巴着眼睛,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好。”
“不好!”郜翊突然提高了声音,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看着瞿麦吓白的脸,心里一阵后悔,赶紧放低声音,“妈妈走了,不会回来了,提她,我们会难过的。”
瞿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哥,我想妈妈。”
郜翊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瞿麦的头发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他能感觉到弟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寒风中的树叶。“我也想,”他轻声说,“但我们得自己好好过。”
那天晚上,瞿麦做了噩梦,哭着喊妈妈。郜翊爬起来,坐在床边,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是母亲以前经常唱的,他记不太清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哼几句。瞿麦听着听着,就安静下来,嘴角还挂着泪珠,呼吸均匀了。郜翊坐在那里,直到天快亮才睡着,他梦见母亲了,还是那么温柔,笑着对他说:“翊翊,照顾好弟弟。”
冬天来得很快,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郜翊给瞿麦买了件新棉袄,蓝色的,带着帽子,是他攒了半个月的钱买的。瞿麦穿上新棉袄,高兴得转圈,帽子上的绒毛蹭到他的脸,他咯咯地笑。郜翊看着他,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但麻烦很快就来了。那个记者不知从哪里打听来了他们的情况,又找上门来,还带来了摄影师,扛着个黑黢黢的相机,对着他们拍个不停。表姑倒是挺高兴,拉着记者说个不停,无非是自己如何辛苦,如何照顾这两个“傻子”。
郜翊把瞿麦护在身后,不让摄影师拍。摄影师不高兴了:“小朋友,配合一下嘛,登了报,会有很多人来帮助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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