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碎夏与迷途的潮汐(1/2)
01
蝉鸣漫过梧桐树梢时,苏郁湄总在美术室后排的阴影里削铅笔。6B的笔芯在卷笔刀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某种被掐住喉咙的幼兽。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恍若谁不安分的指尖。
“苏郁湄,你的速写本借我看看。”
清朗的男声带着夏末特有的干燥感,撞碎了美术室里悬浮的尘埃。苏郁湄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颤,炭屑落在浅蓝色的橡皮擦上,像一粒突兀的痣。她抬起头,看见顾晏清站在逆光里,白衬衫的领口松着两颗纽扣,锁骨的轮廓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不借。”她低下头,继续转动卷笔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顾晏清没走。他倚在旁边的石膏像架子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打着罗丹的《思想者》复制品。苏郁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气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像某种危险的引诱。她的笔尖在速写本上洇开一个墨点,晕染成模糊的形状,像她此刻混乱的心跳。
“听说你水彩画得很好。”顾晏清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上次画展上那幅《雨季》,是你画的吧?”
苏郁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幅画她没署名,只是偷偷塞进了参展作品的角落——灰绿色的雨幕里,有个撑着红伞的女孩站在公交站台下,伞骨断了一根,红色的布料垂下来,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不是。”她把削得尖尖的铅笔插进笔袋,拉链拉得太急,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晏清轻笑出声。他弯腰靠近她的画架,苏郁湄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后,像一只胆怯的蝴蝶。“可那画上的站台,栏杆上刻着的‘Y’,和你书包上的挂件一模一样。”
她猛地合上速写本,站起身时带倒了身后的画筒,里面的画纸哗啦啦散出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最上面那张是未完成的肖像,画的是顾晏清在篮球场上的样子,汗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砸在亮黄色的球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空气瞬间凝固。苏郁湄的指尖冰凉,她蹲下去捡画纸的动作带着明显的颤抖,顾晏清弯腰来帮她,两人的手指在触及同一张画纸时骤然相碰,像被电流击中般迅速弹开。
“抱歉。”他先开了口,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
苏郁湄没说话,把画纸胡乱塞进画筒,抱着它冲出美术室。走廊里的风掀起她的刘海,露出额角那颗小小的痣,像一滴没擦干净的墨。她听见身后传来林微曦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咋咋呼呼:“顾晏清你干嘛呢?吓着人家了!”
02
九月的风开始带起凉意时,苏郁湄在晚自习的间隙总会去天台。那里堆放着废弃的课桌椅,栏杆上缠着干枯的爬山虎,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像沉入深海的星子。她坐在最高的那张课桌上,膝盖上摊开速写本,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画月亮。
顾晏清出现的那个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他抱着一本物理习题册,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晰。苏郁湄下意识地想合上本子,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别藏了,”他的手指有些烫,“我见过你画的所有月亮。”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被惊扰的蝶。速写本上,从满月到残月,从弦月到月晕,每一页都标着日期,而在那些日期的角落,都藏着一个极小的“G”。
“为什么总画月亮?”顾晏清在她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薄荷洗发水味。
“因为它不会变。”苏郁湄的声音很轻,“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明天它还是会挂在天上。”
顾晏清翻习题册的手顿了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放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我小时候总住院,病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棵梧桐树,我就数叶子,从春天数到冬天。”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叶子掉光了,我就开始等,等下一个春天。”
苏郁湄转过头,借着远处的灯光看见他左耳后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被岁月吻过的痕迹。她想起林微曦说过,顾晏清初三那年动过一次大手术,休学了整整半年,回来后成绩依然稳居年级第一,只是再也不参加任何剧烈运动了。
“你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顾晏清忽然问,目光落在她速写本里夹着的那张篮球场上的肖像上。
苏郁湄的脸瞬间涨红,像被夕阳染透的云。她想说“在想你的睫毛很长”,想说“在想你投篮时手腕的弧度很好看”,想说“在想你皱眉解物理题的样子很认真”,但最终只吐出三个字:“没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待到打铃才下去。顾晏清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走到楼梯口时,苏郁湄发现他留在天台的习题册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其实月亮也会变,只是它的周期太长,我们都等不到它完全改变的那天。”
03
第一场雪落下时,苏郁湄的速写本里多了很多顾晏清的侧影。他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他在走廊里和同学讨论问题,他在食堂里低头吃饭,他在升旗仪式上站在主席台上发言。每一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林微曦发现这些画的时候,正趴在苏郁湄的桌上抢她的橘子糖。“我的天,苏郁湄,你这是暗恋得明目张胆啊。”她指着画里顾晏清衣领上沾着的雪花,“连这个细节都画出来了,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跟踪他?”
苏郁湄慌忙把本子合上,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别胡说。”
“我才没胡说,”林微曦凑近她,压低声音,“上周三你假装去小卖部,其实是去看顾晏清打篮球吧?还有上周六,你说去画室,结果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你了,手里还拿着保温桶,那不是给顾晏清的是谁?”
苏郁湄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想起那天去医院给顾晏清送笔记,在病房门口看见他母亲红着眼眶,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大概是关于他要不要继续参加物理竞赛的事。她没敢进去,把笔记放在护士站就走了,回来的路上,雪落在她的围巾上,很快就化了,像一场无声的泪。
“他妈妈不想让他太累,”林微曦叹了口气,“毕竟他身体不好,那次手术……”
“我知道。”苏郁湄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所以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那天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宣布了物理竞赛的名单,顾晏清的名字赫然在列。全班都在鼓掌时,苏郁湄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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