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碎夏与迷途的潮汐(2/2)
晚自习的天台,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栏杆上,发出簌簌的声响。顾晏清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苏郁湄犹豫了很久,终于走过去,把那件他上次落在天台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别硬撑了。”她轻声说,“如果不想去,就别去了。”
顾晏清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像被雪灼伤了。“你以为我想吗?”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妈每天去庙里烧香,求菩萨让我平安顺遂,可她不知道,我连好好睡一觉都做不到。”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苏郁湄,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什么都不在乎。”
苏郁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说“我在乎你”,想说“我每天都在担心你”,想说“我画了那么多月亮,都是为了等你”,但最终只是任由他握着,直到他的力道慢慢松下来,像泄了气的气球。
雪越下越大,把天台上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顾晏清靠在她的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像个疲惫的孩子。苏郁湄数着他睫毛上落的雪花,一片,两片,三片……直到它们慢慢融化,变成小小的水珠,像谁的眼泪。
04
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场考试,顾晏清的物理成绩第一次掉出了年级前十。那天放学,苏郁湄看见他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出来时脸色苍白,林微曦跟在他身后,不停地说着什么,他却一句话也没说。
苏郁湄把画好的物理笔记整理好,想给他送去,却在男生宿舍楼下看见他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争执。女人穿着昂贵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角的疲惫。她伸手想碰顾晏清的脸,被他偏头躲开了。
“清清,跟妈妈回去吧,我们去国外治疗,那里的医生一定有办法。”女人的声音带着哀求。
“我说过我不回去。”顾晏清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是希望我好好活着吗?那我现在就想留在这里,做我想做的事。”
“可物理竞赛对你的未来很重要……”
“那不是我想要的未来!”顾晏清提高了声音,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你从来都不在乎我想要什么!”
女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珍珠。“妈妈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就别再逼我了。”顾晏清转身就走,没再回头,路过苏郁湄身边时,目光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湖。
苏郁湄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被捏得变了形。她想起林微曦说过,顾晏清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母亲一个人带着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却不知道那希望早已变成了沉重的枷锁。
那天晚上,苏郁湄在天台等到很晚,顾晏清都没有来。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她的速写本上,融化成水渍,晕开了那些藏在角落里的“G”,像一个个模糊的叹息。
第二天,顾晏清没来上学。林微曦说他请假了,去医院做复查。苏郁湄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画速写时手不停地抖,把顾晏清的轮廓画得歪歪扭扭,像被揉皱的纸。
放学后,她鬼使神差地去了市医院。住院部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她一间间病房找过去,终于在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外看见了顾晏清的母亲。女人坐在长椅上,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看见苏郁湄时,疲惫地笑了笑。
“你是清清的同学吧?”她递给她一杯热水,“他总提起你,说有个很会画画的女生。”
苏郁湄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水杯的手指有些烫。“顾晏清他……”
“老毛病了,”女人叹了口气,“压力太大就会心悸,这次有点严重。”她望向重症监护室紧闭的门,声音低下去,“其实我知道他不想参加竞赛,可我总怕,怕他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苏郁湄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想起顾晏清在天台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红着的眼睛,想起他抓着她手腕时的力道,原来那些看似坚硬的外壳下,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脆弱。
她在医院的花园里待到天黑,雪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林微曦发来消息,说顾晏清醒了,让她别担心。她想回复“我想去看看他”,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有些距离,像冬夜的河流,看起来结了冰,底下却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一脚踩下去,会不会掉进深不见底的寒冷里。
05
春天来的时候,顾晏清转学了。
林微曦把他留下的一个盒子交给苏郁湄时,梧桐树刚抽出新的嫩芽,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地上,像碎掉的金子。盒子里有一本物理习题册,扉页上写着“送给苏郁湄”,还有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和上次那颗一模一样,只是糖纸已经有些褪色了。
最底下,是一张画,画的是天台的月亮,满月,很亮,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其实月亮也会变,只是它的周期太长,长到我们以为它永远都在。”
苏郁湄抱着盒子,在美术室后排的阴影里坐了一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的速写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像谁在轻轻眨眼。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画的是空荡荡的天台,栏杆上缠着新抽芽的爬山虎,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只是天台上,再也没有那个抱着习题册的少年了。
蝉鸣再次漫过梧桐树梢时,苏郁湄依然会在晚自习的间隙去天台。她坐在最高的那张课桌上,膝盖上摊开速写本,画天上的月亮。从满月到残月,从弦月到月晕,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只是那些日期的角落,再也没有那个极小的“G”了。
偶尔有风吹过,带来远处篮球场的喧嚣,她会下意识地抬起头,以为能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逆光里,对她笑得像个孩子。
但天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和那些不会说话的月亮。
远处的路灯亮了,像一串被遗落在人间的星子。苏郁湄合上速写本,起身的时候,一片梧桐叶落在她的肩上,带着夏末特有的干燥气息。她轻轻把叶子捡起来,夹进本子里,然后转身下楼,背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首未完的诗。
楼梯口的风掀起她的刘海,露出额角那颗小小的痣。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笑着说“夏天真长啊”,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不停地往前走,走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