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南楼雪(2/2)
穿过石桥时,融雪的泥浆溅湿了靴底。苏记绣坊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穿针引线的簌簌声。他刚要抬手叩门,却见门内飘出一片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是春梅,花瓣边缘还带着未褪尽的霜色。
是谁在外头?苏婉卿的声音混着铜剪绞丝线的轻响,像落在雪上的第一滴雨。
沈砚之推开门,撞见她正站在窗前抖落绣绷上的线头。月白色的夹袄衬得她脸颊愈发莹润,鬓边斜插着朵绒制的红梅,竟是用他去年留下的那枝蜡梅为样绣成的。窗台上摆着只青瓷瓶,插着初绽的玉兰,花苞上的水珠正顺着花瓣滚落,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先生?她转过身,手里的金剪一声落在绣绷上,你怎的......
他从袖中取出那支玉簪,翡翠的玉兰苞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去年欠你的,今日来还。
苏婉卿的指尖轻轻触过玉簪,忽然笑了,眼角眉梢都染着水汽:你看窗外。
沈砚之转头,见对面南楼的檐角已挂上了第一盏走马灯,灯影流转间,运河里的画舫开始张灯结彩,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酒的香气。更远处的城墙根下,孩童们举着兔子灯奔跑,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带起一阵细碎的花瓣雨。
春到南楼雪尽。她轻声念着,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瓣,万俟咏的词,我前日在话本上见着的。
沈砚之望着她鬓边的绒梅,忽然明白过来。去年他伏案作画时,她定是常在窗外徘徊,才会将南楼的雪、檐下的灯、枝头的花,都细细绣进了光阴里。此刻融雪的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的绣线,那些五彩的丝线在空中打着转,倒像是把整个春天都织进了这小小的绣坊。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有人迫不及待要迎接灯节了。苏婉卿将玉簪插在鬓边,翡翠的玉兰苞挨着绒制的红梅,倒像是两种花在她发间相依相偎。
去南楼看看吧。她提起一盏刚做好的宫灯,灯面上绣着抽芽的柳丝,听说你的画补好了。
两人并肩走过石桥时,运河里的画舫已挂满了花灯,龙灯、凤灯、莲花灯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光。南楼三楼的窗大开着,那幅《平江灯市图》被挂在正中,新添的朱砂灯笼在烛火下泛着暖意,竟像是真的要从纸上飘下来。
你看。沈砚之指着画中石桥,那里多了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男子长衫落拓,女子提着盏宫灯,灯影里的眉眼依稀可见,我把我们画进去了。
苏婉卿的指尖拂过画中人的衣袂,忽然笑出声来。檐外的春风卷着梅香涌进来,吹得画轴轻轻颤动,倒像是画里的人也在跟着笑。远处的钟鼓楼敲响了初更,第一簇烟花在夜空绽开时,沈砚之忽然明白,去年错过的何止是一场灯节。那些融在雪里的等待,藏在花里的期盼,原都是春天悄悄写好的信,只等着东风一来,便要轰轰烈烈地开满整个江南。
灯市渐渐热闹起来,孩童的笑闹、商贩的吆喝、丝竹的清响,混着漫天的灯火漫过石桥,漫过运河,漫过南楼的每一扇窗。苏婉卿鬓边的玉簪在灯影里流转,翡翠的玉兰苞像是真的吸饱了春光,隐隐透出要绽放的模样。
沈砚之望着她被灯火映红的脸颊,忽然想起万俟咏词的后半阕。原来有些等待从不必说出口,就像南楼的雪总会消融,灯节的花总会绽放,而该遇见的人,终究会在春天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