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碎瓷（2/2）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排练好的谎言在她平静的注视下碎成了渣，像小时候他摔碎的那只青瓷碗，裂纹蔓延开来，怎么也补不好。

是因为病吗？她问，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很严重，对不对？

林深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被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取代：是。但我不想你跟着我受委屈。

委屈？她笑了，带着泪的笑容像雨后初绽的玉兰，林深，你知道我最委屈的是什么吗？是你明明在疼，却告诉我只是累了；是你把药藏在书房的第三格抽屉里，却跟我说只是维生素；是你昨晚疼得在客厅坐了整夜，却以为我睡得很沉。

他愣住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深夜压抑的咳嗽声，知道他偷偷扔掉的药盒，知道他日渐消瘦的肩膀。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在她眼里不过是透明的玻璃罩，一戳就破。

雨渐渐小了，阳光挣扎着从云层里漏出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知意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走到他面前，弯腰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发香漫过来，还是他熟悉的玉兰味，是他去年在杭州买的那款洗发水。林深，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息，下周不去苏州也没关系，我们就在家。我给你炖你喜欢的排骨藕汤，你教我画油画，好不好？

他说不出话，只能任由她抱着，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来，熨帖着胸口的疼痛。衣袋里的药瓶硌着肋骨，却好像没那么疼了。

我订了明天的住院手续。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医生说......

我知道。她打断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已经跟主治医生沟通过了，他说配合治疗，还是有希望的。

林深猛地抬头看她，眼里满是震惊。她却只是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他的住院通知单，上面签着她的名字，在家属那一栏。

你......

我什么都知道。她把通知单放回他手里，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所以，别再跟我说谎了，林深。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用急着把一辈子的谎都说完。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穿过玻璃，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林深看着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在画室里打翻了调色盘，靛蓝色的颜料溅了她一身白裙子。他慌得手足无措，她却笑着说：没关系，就当是天空落在了我身上。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透过画室的天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脚边。

他握紧手里的住院单，纸页边缘被指尖攥得发皱。沈知意拿起他的伞，撑开，递到他面前：走吧，我们回家。

咖啡馆的风铃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阳光的味道。林深站起身，跟着她走进雨后的阳光里。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些疼痛会不会消失，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说谎了。

街角的玉兰树抽出了新芽，沾着晶莹的水珠，在风里轻轻摇晃。沈知意的脚步声很轻，像踩在云絮上，他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前方模糊却温暖的光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