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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檐角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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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角的皱纹深了些,像是一夜之间添上去的。

“去哪里?”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南方,一个靠海的小城。”他笑了笑,“那边气候湿润,适合养老。”

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像幅素描。

“这个给你。”沈先生从包里拿出个卷轴,递给她,“留个纪念。”

那是一幅画,画的是她窗台上的那只青瓷瓶,瓶里插着枝半开的玉兰,笔触淡得像梦。画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落款,是他的名字,旁边还有行小字:“留白处,有余韵。”

那天晚上,林砚之把画挂在墙上,看了很久。月光透过窗户,落在画上,玉兰的花瓣像是蒙了层霜。

第二天一早,巷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林砚之站在窗前,看见沈先生上了车,他回头望了一眼,目光似乎扫过她的窗口,又很快移开。车子缓缓驶离,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阿婆在楼下收拾东西,捡到片石榴叶,感慨道:“沈先生住了这么久,说走就走了。”

林砚之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青瓷瓶,瓶身冰凉,像浸透了雨水。

04

沈先生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林砚之辞掉了出版社的工作。她在巷子里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小小的书画店,卖些笔墨纸砚,也收些旧字画。

她开始重新画画,就像沈先生说的那样,捡起来。她买了画架和颜料,在店里隔出个小角落,每天关店后就画一会儿。起初手很生,线条歪歪扭扭的,后来渐渐熟练起来,画得最多的还是那枝玉兰,淡墨勾勒,留白处总留得很宽。

有天傍晚,她正在画画,进来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指着墙上的画说:“姐姐,这玉兰画得真好,像我爷爷书房里的那幅。”

林砚之笑了笑:“你爷爷也喜欢画画?”

“不是,是沈爷爷画的。”小姑娘说,“我爷爷说沈爷爷以前是他的老师,画得可好了,后来去南方了。”

林砚之的心轻轻一动:“你爷爷认识沈先生?”

“嗯,”小姑娘点点头,“我爷爷说沈先生以前是很有名的画家,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就再也不画画了,也不怎么见人。”

林砚之没再问下去。有些故事,就像画里的留白,不说出来,反而更有味道。

秋天的时候,石榴树又结了果,红得像小灯笼。林砚之摘下最大的一个,放在沈先生以前常坐的那张石桌上。风吹过院子,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开始收到一些来自南方的明信片,没有署名,只画着海边的风景。有时是日出,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有时是渔船,泊在暮色里,桅杆的影子很长。林砚之把这些明信片一张张夹在沈先生送她的那幅画里,像给留白处添了些注解。

有年冬天,下了场罕见的大雪。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林砚之扫完店门口的雪,抬头看见隔壁的阿婆正站在沈先生的院子门口,往里面张望。

“沈先生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雪压断了枝桠。”阿婆叹了口气,“以前他在的时候,总会提前把枝桠绑好。”

林砚之走到院子里,看着断落的树枝,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找来绳子,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枝桠绑好,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就融化了,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沈先生站在石榴树下,对着她笑,阳光落在他的发间,像落了层金粉。他手里拿着支毛笔,在宣纸上画着什么,她想走过去看看,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像被晨雾笼罩。

05

又是一个梅雨季节,雨下得淅淅沥沥,没完没了。林砚之的书画店已经开了五年,生意不算红火,却也安稳。她的画渐渐有了些名气,偶尔会有人专程来买她的玉兰图。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老先生,头发花白,拄着拐杖,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在墙上的画里逡巡。

“请问,这里有沈砚之先生的画吗?”老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砚之愣了愣,摇了摇头:“沈先生的画很少,我这里没有。”

老先生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些失落:“我找了他很多年了,年轻时受过他的恩惠,想报答都没机会。”

林砚之给老先生泡了杯茶:“您认识沈先生?”

“认识,”老先生喝了口茶,目光悠远,“五十多年前,我在乡下插队,得了场重病,是路过的沈先生救了我。他那时候是被下放的,背着个画板,走到哪里画到哪里。他给我留了幅画,画的是山野里的兰花,说‘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老先生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幅小小的画,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兰花却依旧清劲,笔触里有种不屈的傲气。

林砚之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沈先生送她的那幅玉兰,一样的淡墨,一样的留白,只是这画里的兰花,多了些风雨的痕迹。

“后来我回城了,四处打听他的消息,听说他平反后回了美院教书,可等我找到美院,又说他已经辞职了。”老先生轻轻抚摸着画纸,像是在触摸一段遥远的时光,“有人说他去了南方,可南方那么大,我去哪里找呢?”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砚之看着窗外的雨幕,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像面模糊的镜子。

老先生走的时候,留下了联系方式:“如果您有沈先生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林砚之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巷深处,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漏雨的屋檐,滴答,滴答。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夕阳透过云层,在天边染出一片淡淡的橙红。林砚之取下墙上的那幅玉兰图,轻轻擦拭着画框上的灰尘。画里的青瓷瓶依旧安静地立着,瓶身上的玉兰半开着,留白处的纸页泛着柔和的光。

她忽然想起沈先生说过的话:“留白处,有余韵。”

也许有些相遇,就像画里的留白,不必填满,不必追问结局。来的时候,带着各自的故事;走的时候,留下些余韵,像雨后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在记忆里。

林砚之把画重新挂好,转身去关店门。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雨雾,在地上洒下一片朦胧。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像是又要下雨了。她抬头望了望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风穿过巷口,带着潮湿的气息,像谁在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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