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星河欲转时(2/2)
变故来得比预想中快。十二月初的清晨,沈砚刚走进教室,就见学生们围着报纸议论纷纷。头条新闻的黑体字刺得人眼疼——日军已占领南京。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公馆,正撞见陆明烛在收拾行李。皮箱敞开着,里面叠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本烫金封面的《航海星图》。
“我要去武汉。”陆明烛的声音有些发紧,“洋行的船要运送物资,家父让我跟着去。”
沈砚靠在门框上,忽然说不出话。窗外的桂树落了满地残叶,被风卷着打转,像在跳一支仓促的舞。
那晚两人又去了露台,只是谁都没提望远镜。陆明烛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来是枚银质书签,上面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
“在船上没事时,看看星星也好。”他把书签塞进沈砚手里,指尖冰凉,“听说重庆的星空很干净。”
沈砚忽然想起初见时那杯薄荷茶,想起露台上的桂花香,想起无数个深夜里,两人并肩看星子从东边升起。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明烛转身走进楼梯口的阴影里。
离别的那天是个晴天。沈砚去码头送行,江风卷着煤烟味扑在脸上,呛得人眼睛发酸。陆明烛站在跳板上,穿着件驼色大衣,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先生的船……”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被汽笛声吞没。
沈砚挥了挥手,看见陆明烛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什么,朝着他的方向举了举。太远了看不清,或许是那架铜望远镜,或许只是只空着的手。
船开的时候,沈砚站在码头上,直到那抹驼色变成个小黑点,融进灰蒙蒙的江雾里。口袋里的银书签硌着掌心,像颗不会发光的星子。
回到公馆时,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画架上的《星图》还摊着,只是未完成的猎户座旁,多了行极轻的铅笔字,像是随手写的:参宿四若真的爆炸,倒会比超新星还亮。
沈砚把书签夹进那本《航海星图》里,书脊上还留着淡淡的指痕。他忽然想起陆明烛说过,星星的光要走许多年才能到人间,或许此刻他们看见的亮,早已是亿万年前的余烬。
三个月后,沈砚坐船去了香港。甲板上的风很大,他裹紧大衣拿出望远镜,夜空里猎户座腰带依旧明亮。只是不知道在武汉的某个角落,会不会有人和他看着同一颗星。
船过伶仃洋时,他在日记本上写下:天边星宿人间客,一样明朝有别离。钢笔水洇开的痕迹,像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慢慢晕成一片朦胧的云。
后来的许多年里,沈砚时常会拿出那枚银书签。有时在伦敦的雾夜里,有时在纽约的雪天里,星光透过不同的窗棂落在上面,总带着点旧时光的凉意。他再也没见过陆明烛,也没听过关于他的消息,就像那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参宿四,依旧悬在夜空里,却谁也说不清,它此刻是否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