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雪落无声(2/2)
“还没画完?”他接过画,看右下角的落款空着。
“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她看着画,眉头微蹙,“可能是少了些生气。”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她画完塞纳河时,也是这样的表情。那时他说画里少了座桥,她笑着添上了亚历山大三世桥,说少了桥,河就不完整了。
“或许,是少了赏雪的人。”他轻声说。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快得抓不住。那天他们在画室待了很久,她调颜料,他站在旁边看,谁都没说话,却好像说了很多。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轻轻交叠。
七月初七那天,张学良让人送了盒chotes到沈家,是从英国领事馆弄来的,包装上画着丘比特。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想象着沈若渝收到时的表情,嘴角忍不住上扬。
傍晚时副官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份电报,脸色凝重:“少帅,总司令在皇姑屯……遇袭了。”
他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在公文纸上晕开,像朵黑色的花。
四
张作霖的葬礼办得盛大而肃穆。沈若渝来吊唁时穿着黑色的旗袍,头上别着白花,站在灵前深深鞠躬。张学良穿着军装,胸前别着白花,目送着前来吊唁的人,眼睛里布满血丝。
“少帅要保重身体。”她走过来,声音轻得像叹息,“东北不能没有您。”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画的雪,原来奉天的雪真的能冻透骨头。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日本人虎视眈眈,南京方面频频施压,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靠咖啡和烟提神。沈若渝偶尔会来,送些汤汤水水,放在桌上就走,从不多言。
九月十八那天,他正在协和医院看牙医。副官冲进来时,白大褂上沾着灰尘:“少帅,日本人炸了柳条湖!”
他拔掉嘴里的棉花,血顺着嘴角往下流:“命令部队,不许抵抗!”
回到帅府时已是深夜,满城的灯火都灭了,只有帅府的灯还亮着。沈若渝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杯早已凉透。
“你怎么来了?”他扯掉领带,声音嘶哑。
“我爹让我来劝您。”她站起来,眼里有泪光,“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和日本人硬碰硬?让东北军全军覆没?”
“可我们是中国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能丢了祖宗的土地!”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很累。他何尝不想打,可他不能拿东北百姓的性命开玩笑。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他比谁都清楚。
“沈小姐,”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你不懂。”
那天她走得很晚,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敲在他的心上。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他想起她画的塞纳河,原来有些河,注定没有桥。
五
副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沙盘上的锦州已经被他的指尖按出了个小坑。
“少帅,沈小姐的车……好像没走。”副官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停在大门外的柳树下。”
张学良猛地站起来,军靴在地板上踏出声响。他快步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光秃秃的柳树下。雪落在车顶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他披上大衣往外走,寒气瞬间裹住了他。走到车旁时,他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沈若渝苍白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怎么不走?”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她从包里拿出个画筒,递给他。
他打开画筒,里面是幅画,正是那幅未完的奉天雪景。只是这次,画里的红墙下多了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并肩站在雪地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补完了。”她轻声说,“少了赏雪的人,确实少了些生气。”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水。他想起去年冬天,她站在画架前,睫毛上沾着颜料,像落了层碎雪。那时的阳光很好,画室里很暖,他以为他们有很多时间。
“我要走了。”她看着他,眼里有泪光,“去南京,陪我爹。”
“什么时候?”他握紧了画筒,指节泛白。
“明天一早的火车。”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南京的春天,应该快到了。”
他想起她说过,南京的春天有郁金香。可他知道,他可能永远没机会看到了。东北的雪还在下,他的战场,在这里。
“路上小心。”他把画筒还给她,转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张学良!”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巴黎的雪,真的会化。”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奉天的雪,好像永远不会。”
他没说话,只是大步往前走,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层白。他知道,有些雪,落在身上,就再也化不了了。
回到书房时,副官已经把沙盘收拾好了。他走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雪还在下,奉天城的屋顶已经全白了,像幅未完的画。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沈若渝。笔尖的墨汁晕开,像朵盛开的花。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