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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眸中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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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暮春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像檐角垂落的银丝,把青山书院的飞檐翘角都浸得润透。沈砚之站在回廊下翻书,竹青色的长衫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月白的中衣,像水墨画里不慎洇开的留白。

阿珩抱着一摞刚抄好的《南华经》从雨里钻进来,木屐踏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青石板上晕出一串浅淡的湿痕。师父你看,她献宝似的把纸卷递过去,鼻尖沾着点泥星子,这次的蝇头小楷没写错一个字。

沈砚之的目光从泛黄的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她被雨打湿的发梢。少女的发丝乌黑柔软,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淌,在素色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斑。他伸手想替她拂去,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是落在那摞纸卷上,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字是长进了,只是下次莫要淋雨。

阿珩吐了吐舌头,趁他低头翻检课业的功夫,偷偷踮起脚去够廊下悬挂的风铃。青铜铃铛被碰得叮当作响,惊飞了檐下躲雨的燕子。她得意地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铃铛碎片,却见沈砚之已经合上书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像浸在水里的墨石,看得她忽然就敛了笑意。

师父......她小声嗫嚅,把碎片往身后藏。

他却没再看她,转身走向书斋:把字晾在窗台上,午后随我去后山采新茶。雨声里,他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听不出喜怒。

阿珩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师父的长衫下摆不知何时沾了片青苔。她想起晨间在后院看见的那株老梅,树身斑驳的裂纹里也藏着这样的绿意,像谁悄悄埋下的秘密。

二

后山的茶园藏在云雾里,新抽的茶芽带着点鹅黄,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光。阿珩挎着竹篮在茶树间穿梭,竹篮的系带勒得肩头发红,她却只顾着追逐翩跹的粉蝶,把沈砚之教的采茶要诀忘得一干二净。

两叶一心,掐的时候要轻。沈砚之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草木的清芬。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教她捏住茶芽最嫩的部位,指尖相触的地方像落了点火星,阿珩猛地缩回手,茶芽落在泥土里。

师父的手好凉。她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耳根却悄悄红了。

沈砚之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转过身去采茶,宽大的袖口扫过茶树,带起一阵清香。再过些时日便是你的生辰,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想要什么贺礼?

阿珩眼睛一亮,凑到他身边数着手指:我要城南那家的桂花糕,还要师父新画的《烟雨图》,对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山下的上元灯会很热闹,我能去看看吗?

他采茶的动作顿了顿,竹篮里的嫩芽已经堆起小小的一捧。灯会人多,他缓缓道,等你再长两岁。

阿珩撇撇嘴,赌气似的用力掐下茶芽,却不小心把手指划出血珠。的一声痛呼刚出口,手腕就被沈砚之攥住。他从怀里掏出素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裹住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器。

师父的帕子好香。她忽然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那是种清冷的檀香,混着墨汁的气息,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沈砚之猛地松开手,帕子还缠在她的手腕上,像系了个松散的结。他别过脸去看远处的云雾,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回去吧,茶采得差不多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珩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手腕上的帕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沈砚之望着那抹素白,忽然觉得山风里的茶香,竟比不过方才指尖残留的那点暖意。

三

入夏后的书斋总是很闷热,沈砚之在案前批注经文,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在长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阿珩端着冰镇的酸梅汤进来时,正看见他抬手擦拭额角,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

师父喝酸梅汤。她把瓷碗往他手边推了推,眼睛却瞟向案上那幅未完成的画。宣纸上山川朦胧,唯独画中央的那株玉兰开得栩栩如生,花瓣上还沾着点露水似的光泽。

这是给我的生辰贺礼吗?她惊喜地问,伸手想去摸。

沈砚之却迅速用镇纸压住画卷:还没题字。他端起酸梅汤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阿珩没注意到他耳根泛起的微红,只顾着缠着他讲山下的趣事。她说起市集上捏糖人的老者,说他能用麦芽糖捏出活灵活现的龙;说起戏台上的花旦,水袖一甩就像绽开的牡丹。师父,她忽然凑近,烛火在她眼里跳动,你以前也去过这些地方吗?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她饱满的额头上,那里还留着小时候撞在廊柱上的浅浅疤痕。那年她才五岁,刚被送到书院,夜里总哭着要娘亲,是他抱着她在书斋里坐到天明,看晨雾漫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去过。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没你说的那么有趣。

阿珩嘟起嘴,忽然伸手去挠他的胳肢窝。沈砚之向来怕痒,猛地向后躲,带倒了案边的砚台,墨汁泼在宣纸上,晕出大片的乌云。他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两人都愣住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把室内的沉默炸得粉碎。沈砚之松开手,指腹却像被墨汁染过似的,带着洗不掉的灼热。夜深了,回去歇息吧。他别过脸,声音有些发紧。

阿珩摸着发烫的手腕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沈砚之低垂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撇浅淡的墨痕。她忽然觉得,师父好像有很多很多的心事,都藏在那片阴影里。

四

中秋的月亮格外圆,像枚温润的玉盘挂在墨色的天幕上。阿珩提着食盒跑到望月台时,沈砚之已经在那里摆好了棋局。青石桌上放着两盏桂花酒,瓷杯里的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混着夜风里飘来的桂花香,让人未饮先醉。

师父你看我带了什么。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月饼,酥皮上撒着芝麻,厨房张婶说,这是按京城的法子做的。

沈砚之执棋的手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沾着面粉的指尖。京城的月饼,他轻声道,该是甜馅的。

阿珩咬了口月饼,芝麻落在嘴角:是甜的呀,师父你尝尝。她把月饼往他嘴边送,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

沈砚之偏过头,避开了那点甜腻的香气。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微苦的余味。明日有位故人要来,他忽然说,目光落在棋盘上,你......暂且避一避。

阿珩嘴里的月饼瞬间没了滋味。她知道师父说的故人是谁——那位住在京城的吏部尚书,也是当年把她送到书院的人。每年中秋前后,他总会来住上几日,而那几日,师父总是格外沉默。

我不想避。她小声说,手指绞着衣角,我想知道,我爹娘到底是谁。

沈砚之的指尖在棋子上停住,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情绪。等你再大些,他缓缓道,我会告诉你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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