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眸中月（2/2）
阿珩忽然觉得委屈，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台下跑，裙摆扫过棋盘，黑白棋子滚落一地，像散了的星子。
沈砚之望着她消失在石阶尽头的背影，伸手想去捡棋子，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他拿起那杯未动的桂花酒，一饮而尽，酒液呛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却莫名地发热。
五
故人来的那日，阿珩躲在藏经阁的夹层里。这里是她偶然发现的秘密基地，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却不会被人发现。她听见沈砚之陪着客人说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那孩子......是吏部尚书的声音，带着点迟疑，这些年辛苦你了。
尚书大人言重了。沈砚之的声音隔着书架传过来，有些模糊，阿珩很懂事。
当年若不是......客人的话没说完，就被沈砚之打断了。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他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大人此次前来，是为了江南的水患案？
后面的对话变成了官场事务，阿珩却没心思再听。她靠在堆满古籍的木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凹凸的字迹。她想起昨夜师父站在望月台上的样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阿珩正想出去，却听见沈砚之走进了藏经阁。他的脚步声很轻，在空旷的阁内回响，带着种说不出的落寞。
她屏住呼吸，看见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幅未完成的《烟雨图》。月光透过窗纸落在画上，那株玉兰忽然显得有些孤寂。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阿珩......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等你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恨我？
阿珩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忽然明白，师父那些藏在眼底的情绪，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原来都和她有关。
六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阿珩生了场病。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胡话连篇，梦里总看见沈砚之站在云雾缭绕的山巅，她拼命想靠近，却总也追不上。
迷糊中，她感觉有人用温水替她擦拭额头，指尖的凉意让她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师父......她喃喃道，抓住那只手不肯放。
沈砚之坐在床边，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少女的掌心滚烫，像团燃烧的火焰，灼得他心口发疼。他另一只手拿起帕子，仔细地替她擦去脖颈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书斋的窗棂都染成了白色。沈砚之望着她烧得发红的脸颊，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吻轻得像雪落在梅蕊上，带着他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师父......阿珩在梦里呓语，睫毛轻轻颤动，别走......
他直起身，用被子把她裹得更紧些。炉火在角落里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心思，她是故人之女，是他一手养大的徒弟，他们之间隔着的，岂止是辈分和年岁。
雪停的时候，阿珩的烧终于退了。她睁开眼，看见沈砚之趴在床边睡着了，墨色的长发垂落在她的枕畔，带着淡淡的檀香。她想起梦里那个微凉的吻，脸颊忽然就红了，悄悄伸出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雪粒。
七
开春的时候，阿珩及笄了。沈砚之替她绾发，桃木簪子穿过青丝的瞬间，两人的目光在铜镜里相遇。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惊涛骇浪，也看见她眸中一闪而过的羞涩，像初春解冻的溪流，藏着说不尽的情意。
师父，她轻声说，指尖抚过发间的簪子，尚书大人说，要接我回京城。
沈砚之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桃木梳齿划过发丝，带起轻微的痒意。你想去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阿珩望着镜中的自己，及笄后的少女眉眼长开了，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温婉。可她还是习惯了书院的晨钟暮鼓，习惯了后山的云雾茶香，习惯了身边这个总是沉默的人。
不想。她摇摇头，转身望着他，我想留在书院，陪师父。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她饱满的唇上，那里还留着小时候吃桂花糕沾到的糖渍似的粉嫩。他忽然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京城有更好的前程，你该去看看。
阿珩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师父是想赶我走吗？她问，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他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你该有自己的人生。
那天的晚霞格外红，像烧起来的绸缎，铺满了半边天。阿珩收拾好行囊，却在跨出书院大门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她回头望去，看见沈砚之站在望月台上，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要乘风而去。
师父！她朝着那个方向大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还会回来的！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消失在山路尽头。山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内里月白的中衣，像极了那年她初来时，他抱着她看的那片晨雾。
八
又是一年暮春，雨丝缠绵如旧。沈砚之站在回廊下翻书，竹青色的长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月白的中衣。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像是谁在耳边低语。
他忽然抬头，望向山路尽头。云雾缭绕的山口，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走来，木屐踏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青石板上晕出一串浅淡的湿痕。
雨还在下，把青山书院的飞檐翘角都浸得润透。沈砚之合上书卷，目光落在那片云雾深处，眸中盛着的，是比春雨更缠绵的情意，是藏了许多年的，未曾说出口的温柔。
檐下的燕子又回来了，在雨里翩跹，拖着细长的尾羽，像谁写下的未完待续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