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阳台上的爬山虎(1/2)
一
六月的风卷着栀子花香钻进纱窗时,林妙妙正用涂改液把模拟卷上的改成。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她手忙脚乱地把卷子塞进英语词典,塑料封面撞到桌角发出闷响。
妙妙,这次模考成绩出来了吧?王胜男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西红柿炒鸡蛋的橙黄油渍。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她把刚盛出的酸梅汤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林妙妙捏着衣角点头,目光瞟向阳台——那里的爬山虎又窜高了一截,深绿的藤蔓已经攀上晾衣绳。上周她发现最粗的那根藤被父亲用麻绳捆在栏杆上,说是免得乱长挡光。
语文112,数学...数学93。她盯着茶几上的木纹,声音比蚊子还轻。其实数学只有68,但她实在说不出那个数字。王胜男的手机突然响起,是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她看着母亲走进阳台的背影,感觉喉咙被酸梅汤的甜腻堵住了。
...是啊,我就说她最近状态不对...王胜男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林妙妙拉开抽屉翻出美工刀,跑到阳台时正撞见母亲挂电话。爬山虎的嫩叶在风中抖得厉害,她攥着刀的手心沁出冷汗。
李老师说你数学才考68?王胜男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每天五点起来给你做早饭,你爸托人找的特级教师补课,你就拿这个回报我们?
美工刀划破麻绳的瞬间,林妙妙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带她去郊外爬山,她在岩石缝里发现株歪歪扭扭的爬山虎,非要挖回家种。那时林大为蹲在她身边,用树枝给幼苗搭了个简易支架:咱们妙妙种的植物,肯定长得比谁都好。
现在父亲正站在门口换鞋,公文包上的金属扣撞出清脆的声响。他看见散落的麻绳和女儿泛红的眼眶,张了张嘴却只说:先吃饭吧,糖醋排骨都要凉了。
晚饭时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击碗碟的声音。林妙妙盯着碗里的排骨,突然发现它们和模拟卷上的红叉很像。母亲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周末去参加物理竞赛集训,我已经给你报好名了。
我不想去。她把虾推回去,虾皮在白瓷碗上划出细碎的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王胜男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和你爸这么辛苦是为了谁?等你考上名牌大学就知道我们的好了。
父亲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妙妙,再加把劲,考上985以后找工作就容易多了。
窗外的爬山虎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林妙妙突然想起生物课本上说,植物也有感知能力。她不知道被捆住的藤蔓会不会疼,就像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被各种补习班填满整个周末。
二
物理集训营在城郊的度假村,林妙妙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时,看见江天昊正和工作人员争执。阳光透过玻璃幕墙落在他身上,把白色T恤染成淡淡的金。
我都说了我没带录取通知书,你们查系统就行啊。江天昊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你看这是李老师给我发的确认信息。
林妙妙默默站在旁边等,目光落在他背包上的徽章——那是去年全市机器人比赛的一等奖标志。她记得颁奖那天,江天昊的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徽章扯下来,说玩这些破铜烂铁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
同学,麻烦让一下。工作人员终于放行了,江天昊转身时差点撞到她,哎,你不是三班的林妙妙吗?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进电梯。镜面映出两个背着沉重书包的身影,像两只被塞进笼子的鸟。江天昊突然笑了:我爸非逼我来的,说拿个竞赛奖高考能加分。
我妈也是。林妙妙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其实我根本不喜欢物理。
那你喜欢什么?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想起自己藏在床底的素描本。最后一页画着爬满整面墙的爬山虎,墨绿的叶子间藏着只正在筑巢的小鸟。上周母亲大扫除时差点发现,幸好她及时把本子塞进衣柜深处。
不知道。她低下头走进房间,把行李箱扔在墙角。
集训营的日程排得像精密的钟表,早上六点半晨读,晚上九点半还要做模拟题。林妙妙坐在教室后排,看着前排同学奋笔疾书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们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午休时她溜出教学楼,在停车场后面发现片荒废的菜园。栅栏上爬满野生的牵牛花,紫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她刚拿出藏在口袋里的素描本,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原来你在这儿。江天昊手里拿着两个面包,在她身边坐下,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乖乖待在教室。
他把其中一个面包递给她:草莓味的,我猜你喜欢。
林妙妙咬了口面包,甜腻的果酱在舌尖散开。她翻开素描本,江天昊凑过来看:这画的是你家阳台?
她用铅笔勾勒出牵牛花的轮廓,我家爬山虎快爬到三楼了。
我小时候在爷爷家见过爬山虎,江天昊望着远处的青山,顺着土墙一直长到房顶上,夏天的时候特别凉快。爷爷说植物就得自由生长,捆着反而长不好。
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林妙妙想起被麻绳勒出深痕的藤蔓。她突然有个念头:明天下午有自由活动时间,我们偷偷溜出去吧?
江天昊的眼睛亮起来:好啊,我知道附近有个水库,据说风景特别好。
那天晚上,林妙妙第一次在集训营的日记本上没写物理公式。她画了两只鸟从笼子里飞出来,翅膀上沾着金色的阳光。窗外的月光落在纸上,像层薄薄的银霜。
三
水库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过时发出海浪般的声响。林妙妙脱了鞋踩在浅滩上,清凉的水漫过脚踝,带着细小的沙粒轻轻搔痒。
你看!江天昊举着手机跑过来,屏幕上是条跃出水面的鱼,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刚才抓拍的,厉害吧?
她笑着点头,把凉鞋放在芦苇丛里。远处的水鸟突然飞起,翅膀划破湛蓝的天空。林妙妙想起上周模拟考的排名表,她的名字在中间位置,像根被遗忘的野草。
我其实想当摄影师。江天昊突然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这些都是我拍的,我爸说这是不务正业。
屏幕上闪过城市的黄昏、流浪猫的眼睛、雨后的玻璃窗...林妙妙看着那些照片,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下。她想起自己藏在素描本里的梦想,那个连父母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喜欢画画。她小声说,像在泄露一个珍贵的秘密,我想考美术学院。
江天昊转过头,阳光刚好落在他眼里: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叔叔阿姨?
芦苇丛突然晃动起来,林妙妙慌忙把脚从水里收回来。她看见母亲站在堤坝上,白色的连衣裙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愤怒的白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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