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阳台上的爬山虎（2/2）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王胜男开着车，后视镜里的水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闪着光的点。林妙妙盯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感觉那些树都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你知道我为了给你报这个集训营花了多少钱吗？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不想学物理。她攥着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想画画。

画画能当饭吃吗？王胜男猛地踩了脚刹车，车后座的书包掉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不是让你将来去街头卖画的！

林妙妙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会把她的涂鸦贴满整个冰箱。那时她画得最不像样的太阳，母亲都会笑着说我们妙妙是小画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画被数学试卷取代，冰箱门上贴满了各种补习班的通知。

回到家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味道。他看见女儿红肿的眼睛，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妙妙，爸知道你累，但现在不拼一把，将来会后悔的。

可是我不快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要这些。

林大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起身走进阳台，林妙妙看见他解开了捆着爬山虎的麻绳。深绿的藤蔓立刻舒展起来，几片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无声地道谢。

四

美术联考报名截止前一天，林妙妙把报名表藏在校服口袋里。早读课时，她摸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像揣着颗滚烫的心脏。

听说了吗？江天昊要转学了。同桌凑过来小声说，他爸给他办了出国留学，好像是去学什么设计。

林妙妙的手指猛地收紧，报名表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她想起水库边的芦苇、跃出水面的鱼、还有江天昊手机里那些闪着光的照片。原来有些人真的可以长出翅膀，而她还困在原地。

课间操时，她在操场角落找到江天昊。他正把几本摄影杂志塞进书包，阳光透过香樟树叶落在他身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

你要走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江天昊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本《国家地理》：嗯，下周末的飞机。他从书包里拿出个相框，这个送给你。

相框里是张照片：夕阳下的水库泛着金红色的光，岸边的芦苇丛里藏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林妙妙认出那是她和江天昊，他们正抬头看着一群飞鸟。

我爸终于同意让我学摄影了。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我爷爷跟他吵了一架，说再逼我他就把遗产都捐了。

林妙妙把相框抱在怀里，感觉眼眶热热的：真好。

你呢？江天昊看着她，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上课铃突然响起，周围的同学像潮水般涌向教学楼。林妙妙握紧口袋里的报名表，突然有了勇气：我今天就去报名美术联考。

江天昊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就知道你可以。对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个小小的金属徽章，这个给你。

是那个机器人比赛的一等奖徽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林妙妙捏着徽章，感觉它在手心发烫。

那天晚上，她把美术联考的报名表放在餐桌上。王胜男刚端着菜出来，看见那张纸时手一抖，盘子里的青椒炒肉撒了一地。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母亲的声音在颤抖，我告诉你林妙妙，想报美术学院，除非我死了！

父亲默默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林妙妙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突然把一直藏在身后的素描本递过去。

这些都是我画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每天晚上等你们睡了以后画的，画了整整三年。

王胜男翻开素描本，手指在那些画着爬山虎的页面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一页的小鸟已经筑好了巢，巢里还有几颗小小的蛋。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纸页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五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林妙妙正在画室给新画的爬山虎上色。手机响的时候，她沾着颜料的手差点把屏幕摔碎。

恭喜你，电话那头是招生办老师的声音，你被中央美术学院录取了。

颜料刀从手里滑落，在地板上划出道绿色的痕迹。林妙妙跑到阳台，看见那株爬山虎已经爬满了整面墙。深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顶端的藤蔓正努力伸向更高的地方。

王胜男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草莓：发什么呆呢？你爸买了你爱吃的草莓。她把盘子放在阳台的小桌上，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那个...美院什么时候开学？我陪你去北京报到。

林妙妙惊讶地看着母亲，她的眼角有了些细纹，但眼神很温柔。就像很多年前，她把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贴在冰箱上时的眼神。

九月初。她拿起颗草莓，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那得提前准备准备，王胜男蹲下来打量着爬山虎，这玩意儿长得真快，都快爬到邻居家去了。她伸手碰了碰最嫩的那片叶子，动作轻轻的，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贝。

父亲拿着相机走过来：来，咱们拍张全家福。他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拉着妻女站到爬山虎墙前，笑一个，我们妙妙要当大画家了。

快门按下的瞬间，林妙妙看见一只小鸟从爬山虎的枝叶间飞出来，翅膀上沾着阳光的碎片。它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湛蓝的天空飞去，越飞越远，直到变成个小小的黑点。

很多年后，林妙妙在自己的画展上遇到了江天昊。他成了小有名气的摄影师，镜头下的植物总是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他们站在一幅画着爬山虎的油画前，画里的藤蔓自由地攀援着，一直伸向画框之外的世界。

你看，江天昊指着画中的细节，就像我们当年说的那样。

林妙妙笑着点头，阳光透过美术馆的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像那个水库边的午后。她想起父母最终同意她学画的那个晚上，父亲说的那句话：也许自由生长的植物，反而能长得更茁壮。

画展结束后，她收到母亲发来的照片。老家阳台上的爬山虎已经蔓延到整个墙面，深绿的叶子间藏着几个小小的鸟窝。王胜男在照片

林妙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远处的天际线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就像很多年前那个被修改过的分数，最终长成了它该有的模样。她知道有些藤蔓永远不会被束缚，就像有些梦想，终究会冲破阻碍，朝着阳光的方向，自由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