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青灯映雪负卿卿(2/2)
住持看着他,叹了口气,说:“施主尘缘未了,何苦执着?”
沈砚卿跪在住持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平静:“弟子沈砚卿,愿剃度出家,法号明空。只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住持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阻。
剃度的那天,落了雪。
青丝落尽,换上僧袍的那一刻,沈砚卿觉得,心里的那些执念,好像淡了一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意,从未消散。
他成了灵隐寺的一名僧人,每日诵经礼佛,打扫庭院,清心寡欲。
可每当暮雪封山,禅钟声响起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阿妩。想起她腕间的银铃,想起她唱的山歌,想起她在翠微峰上,对他说的那句“我等你”。
他常常在深夜,独自一人,走到寺后的翠微峰。站在那块巨石上,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泪流满面。
他想,阿妩,你现在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
一晃,就是十年。
明空已经成了灵隐寺的住持。他的眉眼,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沧桑,却依旧清隽。他每日带着弟子们诵经礼佛,救济山下的百姓。
百姓们都敬重他,称他为“明空大师”。
他们说,明空大师慈悲为怀,是活菩萨转世。
可只有明空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背负着满心愧疚的罪人。
这十年里,他从未放弃过寻找阿妩。他派人四处打听,可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他想,或许,阿妩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又是一个暮雪封山的时节。
那天,明空正在禅房里抄写经书。窗外的雪下得紧,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弟子来报,说山下有一位女施主,求见大师。
明空放下手中的毛笔,淡淡道:“请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走进了禅房。
她穿着一件灰布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风霜。她的眉眼,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明空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看着她,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是阿妩。
阿妩看着他,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平静。她对着他,缓缓地鞠了一躬,轻声道:“明空大师,小女子有礼了。”
明空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她已经认出他了。
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和檐角的铜铃声。
过了许久,明空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施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阿妩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轻声道:“我来,是想把这个,还给大师。”
明空打开锦盒,里面放着的,是当年他送给她的那支玉簪。
玉簪依旧温润,只是,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明空的手,微微颤抖着。
“施主,”他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阿妩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还好。大旱之后,我去了很多地方。后来,嫁给了一个商人。他待我很好,我们有一个女儿。只是,他去年,病逝了。”
明空的心,一阵刺痛。他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边的白发,只觉得,亏欠她的,太多太多。
“对不起。”明空低下头,声音哽咽,“阿妩,我对不起你。”
阿妩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泪光:“都过去了。沈郎,不,明空大师。这世间的事,本就没有什么对错。你有你的身不由己,我有我的命数。”
她顿了顿,又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追究过去。我只是想,了却一桩心愿。当年的这支玉簪,是你的信物。如今,物归原主。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再无牵挂。”
明空看着她,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她是真的,要放下了。
可他,却始终,放不下。
阿妩站起身,对着他,再次鞠了一躬:“大师,保重。”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禅房外走去。
明空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禅房,走出灵隐寺,走向茫茫的风雪里。
他想喊住她,想告诉她,他这些年的思念,想告诉她,他从未忘记过她。
可他,终究是,没有开口。
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他不能,也不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明空拿起那支玉簪,紧紧地攥在手里。玉簪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走到窗前,看着阿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腕间的银铃,好像又在响了。
叮铃,叮铃。
一声一声,撞碎在漫天飞雪里。
明空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想起了一句诗: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原来,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双全法。
他终究是,负了如来,也负了卿。
雪,越下越大。
灵隐寺的禅钟声,在风雪里,一声一声,悠远而苍凉。
明空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支玉簪,一动不动。
直到,漫天飞雪,覆盖了整个世界。
多年以后,灵隐寺的僧人,常常会看到他们的住持,在暮雪封山的时节,独自一人,站在翠微峰的巨石上,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一站,就是一夜。
他们说,住持的手里,总是攥着一支玉簪。
玉簪上,刻着两个小字:阿妩。
而山下的茶村里,人们常常会看到,一个素衣的女子,带着一个小女孩,坐在那棵重新栽下的茶树旁,哼着那些,古老的山歌。
歌声悠扬,穿过风雪,飘进灵隐寺。
飘进那个,青灯古佛相伴的,禅房里。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这世间的遗憾,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