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我们的悲伤由喜悦开始(1/2)
惊蛰刚过,檐角的冰棱化了半截,滴答滴答往下淌着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沈砚辞蹲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支刚冒芽的柳枝,指尖轻轻捻着那点嫩黄的芽苞,目光却黏在堂屋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堂屋里的女人叫温见夏,是三天前被沈砚辞的母亲领进门的。说是远房表亲的女儿,父母双亡,走投无路,来投奔沈家讨口饭吃。沈砚辞那时正在书房里临帖,听见母亲的声音,搁下笔走出去,就看见她站在梨花木的八仙桌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她看见沈砚辞,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砚辞哥哥。”
沈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长到十七岁,见过的女子不算少,府里的丫鬟,街上的姑娘,还有那些上门做客的官家小姐,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没有一个,像温见夏这样,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看人时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要疼惜。
沈母拉着温见夏的手,笑着对沈砚辞说:“砚辞,以后见夏就住在咱们家了,你要多照顾她。”
沈砚辞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紧,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那天起,沈府的庭院里,就多了一道纤弱的身影。温见夏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着丫鬟们打扫院子,洗衣做饭。她的手很巧,绣出来的帕子,针脚细密,图案精致;做出来的点心,香甜软糯,入口即化。沈母很喜欢她,常常拉着她的手,说:“见夏啊,要是你是我的亲女儿就好了。”
沈砚辞更是把她放在了心尖上。他会把自己最喜欢的字帖送给她,教她认字;会把自己珍藏的玉佩塞给她,让她戴在身上;会在她干活累了的时候,偷偷给她递上一杯热茶;会在她被府里的丫鬟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护着她。
温见夏总是笑着,眉眼弯弯,像春日里最暖的光。她会把绣好的帕子送给沈砚辞,上面绣着一枝青梅;她会把做好的点心端到沈砚辞的书房,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她会在沈砚辞临帖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给他研墨。
府里的人都看出来了,沈砚辞喜欢温见夏。就连沈母,也私下里对沈砚辞说:“砚辞,见夏是个好姑娘,若是你喜欢,等过两年,我就去给你们做主。”
沈砚辞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他看着母亲,认真地点了点头:“娘,我是喜欢见夏。”
那段日子,是沈砚辞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春日的暖阳,夏日的蝉鸣,秋日的落叶,冬日的飞雪,都因为有了温见夏的陪伴,变得格外美好。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以为,他和温见夏,会像那些话本里写的一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甚至开始规划他们的未来。等他考上功名,就娶温见夏为妻。他要给她最好的嫁妆,要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轮盘,早已在暗中悄然转动。那些看似喜悦的时光,不过是悲伤的序章。
变故发生在那年的中秋。
中秋佳节,沈家摆了家宴。沈父从外地做官回来,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温见夏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席间,沈父看着温见夏,忽然皱起了眉头。他盯着温见夏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又看了看沈砚辞,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宴罢,沈父把沈母叫进了书房。沈砚辞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看见温见夏站在廊下,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见夏,你怎么了?”沈砚辞走过去,轻声问道。
温见夏抬起头,看着他,眼里蓄满了泪水。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没什么,砚辞哥哥,我只是有点累了。”
沈砚辞心疼地看着她,伸手想抱抱她,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砚辞哥哥,我先回去了。”温见夏说完,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沈砚辞站在原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那天晚上,沈父和沈母在书房里谈了很久。沈砚辞趴在窗外,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可他们的声音很低,他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温家……血海深仇……不能……”
沈砚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二天一早,沈砚辞就去找了沈母。他拉着沈母的手,急切地问:“娘,昨天晚上,你和爹在说什么?见夏她到底是谁?”
沈母看着沈砚辞,叹了口气,眼眶红了:“砚辞,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要知道!”沈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娘,我喜欢见夏,我要娶她。我必须知道她的身世。”
沈母沉默了很久,终于,她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让沈砚辞如遭雷击的秘密。
温见夏根本不是什么远房表亲的女儿。她是温家的遗孤。十年前,温家是京城的名门望族,温见夏的父亲,是当朝的御史大夫。因为弹劾了当时的宰相,被宰相诬陷谋反,满门抄斩。而那个宰相,不是别人,正是沈砚辞的祖父。
沈家和温家,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沈母说,当年,温家被抄斩的时候,温见夏才七岁。她的母亲,拼死把她送了出去,托付给了沈母的远房表妹。这些年,温见夏一直在隐姓埋名,颠沛流离。三天前,她的养母去世了,她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沈家。
沈母还说,她早就知道温见夏的身世。她看着温见夏长大,心疼她的遭遇,所以才把她接到沈家。她想着,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就让往事随风而去。可她没想到,沈父会认出温见夏。
沈砚辞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了温见夏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了她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她怯生生地叫他“砚辞哥哥”的样子。原来,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和她,是仇人。
沈砚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书房的。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温见夏送给他的那方帕子,上面的青梅,还栩栩如生。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帕子上,晕开了墨色的痕。
他想去见温见夏,想去问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是不是从一开始,她接近他,就是为了报仇。
可他不敢。他怕听到那个让他心碎的答案。
那天下午,温见夏来找他了。
她站在书房的门口,穿着那件月白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只剩下一片平静。
“砚辞哥哥,”她轻声说,“我知道,你都知道了。”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我确实是温家的遗孤。”温见夏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我来沈家,确实是有目的的。”
沈砚辞的心,像被一把刀狠狠刺穿。他看着温见夏,眼里满是痛苦:“所以,你对我好,都是装出来的吗?你接近我,就是为了报仇?”
温见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不是的,砚辞哥哥,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沈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我们是仇人,沈家和温家,有着血海深仇。你告诉我,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
温见夏看着他,眼泪越掉越凶:“我承认,我一开始来沈家,是想报仇。我想让沈家的人,血债血偿。可是,砚辞哥哥,我没想到,我会遇见你。”
“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仇恨,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喜欢看你临帖的样子,喜欢看你吃我做的点心的样子,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我无数次地想过,就这样算了吧。放下仇恨,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做不到。我忘不了我的父母,忘不了温家的一百多口人。他们的冤屈,还没有昭雪。”
温见夏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砚辞的心上。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的痛苦,快要将他淹没。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对他的感情,是真的。她的痛苦,也是真的。
可他们之间的仇恨,也是真的。
“那你想怎么样?”沈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杀了我,杀了沈家的人,为你的家人报仇?”
温见夏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想。砚辞哥哥,我舍不得伤害你。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要走了。”
“走?”沈砚辞愣了愣,“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温见夏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待在沈家了。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沈砚辞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他想留住她,想告诉她,他可以和她一起,去为温家昭雪冤屈。可是,他不敢。他怕自己的力量太渺小,怕给不了她想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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