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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风过麦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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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青黄相接处

小满刚过,豫东平原的风就有了麦香。

林深蹲在田埂上,指尖捻着一株刚冒尖的稗子草。草叶细瘦,颜色比麦苗浅上几分,却透着一股子野劲,在风里摇摇晃晃,和身旁的麦苗缠缠绵绵地搅在一起。他身后的麦田,像一块被揉皱的绿绸子,风一吹,就起了层层叠叠的浪。浪头低下去,又高起来,高起来,又低下去,带着泥土的腥气,漫过了半个村子。

“深子!发什么呆呢!赶紧薅草!”

二伯的声音从田那头撞过来,带着汗珠子砸在地上的脆响。林深应了一声,指尖用力,把那株稗子草连根拔起,随手扔在田埂上。草叶在土里滚了一圈,沾了泥,却还是倔强地挺着。

他今年十七,刚辍了学。不是成绩不好,是家里实在供不起。爹前年在工地摔断了腿,瘫在床上,娘的哮喘一年比一年重,家里的三亩麦子,是唯一的指望。林深背着铺盖卷从学校回来那天,班主任追到村口,拍着他的肩膀叹气:“你这娃,可惜了。”

林深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路。路两旁的麦子,刚抽穗,青黄相接,像极了他的日子,不上不下,悬着。

他薅草的动作快了起来。指尖被草叶划得生疼,渗出血丝,他也顾不上。太阳正毒,晒得后背火辣辣的,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土里,瞬间就没了影。田埂上的野草,被他薅得七零八落,可总有那么几株,藏在麦苗里,怎么也薅不干净。

“杂草这东西,就跟人心似的,野得很。”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林深回过头,看见五爷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五爷是村里最老的庄稼把式,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腰弯得像张弓,眼睛却亮得很。他看着田里的麦子,又看看林深,叹了口气:“麦子要养,杂草要除,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今年除了,明年它还长。”

林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着五爷,又看看田里的麦子。风又起了,麦浪低下去,高起来,稗子草混在里面,也跟着低下去,高起来,分不清哪是麦,哪是草。

“五爷,为啥非要除杂草?”林深忍不住问,“它们长在田里,不也一样是绿的?”

五爷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弯腰捡起一株稗子草。草叶在他枯瘦的手指里,蔫蔫地垂着。“傻娃子,”五爷的声音像风吹过老树皮,“麦子是养人的,杂草是抢养分的。你看着它们都是绿的,可到了秋天,麦子能打出粮,杂草能吗?它只会把麦子的养分吸光,让你收一堆空壳子。”

林深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书包,还挂在堂屋的墙上,里面的课本,崭新的,一页都没翻。他想起班主任说的话,想起教室里的日光灯,想起同桌递过来的纸条,上面写着:“林深,我们一起考大学。”

风又吹过来,麦浪翻滚,杂草也跟着翻滚。低了又高,高了又低,像是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拉锯战。

五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深子,人这一辈子,就跟这麦田似的。得把那些杂草一样的念想,薅干净了,才能好好长。”

林深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又薅起了草。指尖的伤口,被汗水腌得生疼,可他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比指尖更疼。

日头渐渐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田埂上的野草,堆了一小堆。林深直起腰,看着自家的麦田,心里沉甸甸的。娘在家门口喊他吃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应了一声,扛起锄头,往家走。

路过村小学的时候,他听见了朗朗的读书声。声音清脆,像刚抽穗的麦芒,刺得他耳膜发疼。他停下脚步,往围墙里看。夕阳落在教室的窗户上,金灿灿的,映着孩子们的脸。他们的课本,摊在桌子上,上面的字,他认得。

他想起自己的课本,想起自己的梦想。那个梦想,像一株稗子草,在他心里,疯长。

他咬了咬牙,转身,快步往家走。身后的读书声,被风吹散,和麦浪的声音混在一起,低了又高,高了又低。

第二章麦芒上的月光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

林深躺在炕上,听着爹沉重的呼吸声,和娘压抑的咳嗽声。月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落在炕沿上,白花花的,像一层薄霜。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田里的麦子,和那些薅不尽的杂草。

五爷的话,像一根麦芒,扎在他心里。他知道,五爷说的对。杂草要除,念想也要除。可他就是不甘心。他不甘心一辈子守着这三亩麦子,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被钉在土里。

他悄悄起身,穿上衣服,摸出了压在枕头下的课本。课本被翻得卷了边,上面的笔记,密密麻麻的。他借着月光,看着上面的字,那些字,像一个个小精灵,在他眼前跳舞。

“娘,我出去一趟。”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和风吹过麦浪的声音。他沿着田埂,往自家的麦田走。月光洒在麦田里,麦子的影子,长长短短,像一幅水墨画。风一吹,麦浪翻滚,杂草也跟着翻滚,低了又高,高了又低。

他蹲在田埂上,翻开课本,借着月光,看了起来。课本上的字,有些模糊,他就凑近了,一字一句地看。风带着麦香,钻进他的鼻子里,他的心里,暖暖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吓了一跳,赶紧把课本藏在身后。

“深子?你咋在这儿?”

是二伯的声音。林深松了口气,站起身,尴尬地笑了笑:“二伯,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二伯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藏在身后的手,又看看田里的麦子。月光落在二伯的脸上,他的皱纹,像田埂上的沟壑,深深浅浅。“深子,”二伯的声音很沉,“你是不是还想着上学的事?”

林深低下头,没说话。

二伯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你爹这个样子,你娘的身体也不好,家里离不开你。这三亩麦子,是咱们家的命根子啊。”

林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二伯。”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就是……就是有点想老师,想同学。”

二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娃子,想就想吧。可日子还得过。等收了麦子,卖了钱,给你爹治病,给你娘抓药。等日子好过了,再想别的。”

林深点了点头,把课本从身后拿出来,紧紧攥在手里。月光落在课本上,字里行间,都透着光。

“二伯,你说,麦子和杂草,真的就那么不一样吗?”林深突然问。

二伯愣了愣,然后笑了:“咋不一样?麦子能当饭吃,杂草能吗?”

林深看着田里的麦浪,又看看那些混在麦浪里的杂草。风一吹,它们一起低下去,高起来,像一对孪生兄弟。“可是,”林深轻声说,“它们都在土里长,都在风里摇,都顶着月光,都迎着太阳。”

二伯沉默了。他看着林深,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眼里的光,像麦芒上的月光,亮得刺眼。他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念想。也想过离开这片土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后来,还是被日子磨平了棱角,守着几亩薄田,过了一辈子。

“深子,”二伯的声音,软了下来,“人各有志。你要是真的想上学,二伯帮你。家里的麦子,我帮你薅,帮你收。你只管安心读书。”

林深猛地抬起头,看着二伯,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二伯……”

“别哭。”二伯擦了擦他的眼泪,“你是个好娃子,不该困在这片土里。去读书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你出息了,别忘了咱们村,别忘了这片麦子。”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麦田里。麦浪翻滚,杂草也跟着翻滚,低了又高,高了又低。林深手里的课本,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盏灯,照亮了他的路。

那天晚上,林深和二伯坐在田埂上,聊了很久。聊麦子的收成,聊爹的病,聊他的梦想。风里的麦香,越来越浓,月亮,也越来越亮。

第三章风雨里的稗子草

六月的天,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密布。风卷着雷声,从天边滚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田里的麦子,已经黄了大半,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风一吹,麦浪翻滚,黄澄澄的,像一片金色的海。

林深背着书包,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的麦田。他已经复学半个月了。二伯说到做到,每天天不亮就来帮他家薅草、浇水,村里的乡亲们,也都来帮忙。爹的腿,在乡亲们的凑钱下,去县城的医院做了手术,能拄着拐杖下地了。娘的哮喘,也抓了药,好了很多。

他每天放学,都会跑到田里,帮二伯干活。他的课本,就放在田埂上,累了,就拿起来看两眼。风吹过书页,沙沙作响,和麦浪的声音,混在一起。

“深子!快收衣服!要下雨了!”

娘的声音从村口传来,带着焦急。林深应了一声,刚要往家跑,就看见二伯扛着锄头,从田那头跑过来。“深子!不好了!西边的麦子,被风吹倒了一片!”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他顺着二伯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西边的麦田里,一大片麦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被踩扁的草。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快!去拿绳子!把麦子扶起来!”二伯大喊一声,就往田里冲。

林深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往家跑。他冲进院子,拿起墙角的绳子,又跑回田里。雨点已经落下来了,砸在脸上,生疼。雷声越来越响,闪电劈开乌云,照亮了整个麦田。

二伯已经在田里了。他弯着腰,把倒在地上的麦子,一株一株地扶起来,用绳子捆住。林深也冲了进去,学着二伯的样子,扶麦子。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麦穗上的麦芒,扎进他的手里,火辣辣的疼。

风越来越大,雨越来越急。麦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低了又高,高了又低。有些麦子,被风连根拔起,泡在泥水里。林深看着那些倒下的麦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深子!别管了!快回家!”二伯大喊着,声音被风雨吞没。

“不行!这是咱们家的麦子!”林深也大喊着,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他想起五爷的话,想起二伯的话,想起乡亲们的帮助。这些麦子,是家里的命根子,是他的希望。他不能让它们就这么毁了。

雨越下越大,脚下的泥土,变得泥泞不堪。林深的鞋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干脆脱掉鞋子,光着脚,在泥水里奔跑。他的脚,被石子划破了,渗出血丝,他也顾不上。

不知过了多久,风小了,雨停了。太阳从乌云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麦田上。林深和二伯,瘫在田埂上,浑身湿透,沾满了泥。他们看着田里的麦子,大部分都被扶了起来,只有一小片,躺在泥水里,奄奄一息。

林深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那些倒下的麦子,眼泪,掉了下来。

二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没事的,深子。至少,大部分都保住了。”

林深点了点头,擦干眼泪。他看着田里的麦子,又看看那些混在麦子中间的杂草。经过一场风雨,杂草倒是没倒多少,依旧在风里摇摇晃晃,低了又高,高了又低。

“二伯,你看那些杂草。”林深指着田里的稗子草,“它们好像……比麦子还顽强。”

二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了:“那是自然。杂草没人管,没人疼,只能自己拼命长。它们的命,硬得很。”

林深看着那些杂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敬意。是啊,它们没人管,没人疼,却能在风雨里,挺直腰杆。它们不像麦子,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呵护。可它们,依旧能长得那么旺。

他想起自己。想起自己辍学的日子,想起自己复学的艰辛。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株稗子草,在命运的风雨里,拼命地生长。

“深子,”二伯突然说,“你知道吗?其实,有些杂草,也能当药材。比如那稗子草,晒干了,能治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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